这些沿街摊贩的营生看着红火,
难处却也明明白白:
无遮无挡,晴日受炙烤、雨天遭淋浇,
还常遇上市容整顿,
一声通知便要仓促收摊避让。
南来采买的客商乘火车抵穗,
一出站,便与兜售成衣的摊贩迎面相逢,
这份得天独厚的客流先机,
如同埋在泥土里的一粒种,
已然悄悄拱破薄土,初露端倪。
日后赫赫有名的黑马市场所在之地,
在八十年代初,不过是一座荒榛蔓草的土丘,尚不成市集。
这片地块隶属西郊村,
规划方案几番更迭,
起初压根没有辟为服装批发市场的设想。
是改革的和风徐徐漫卷,
像春水漫过干涸的滩涂,
南下羊城采办成衣的风潮日渐兴盛,
天南地北奔赴此处拿货的客商络绎不绝,
才慢慢催生了黑马服装批发市场的筹谋。
只是动工要迟至一九八九年,
直至一九九三年方才正式落成开市,
往后经年,成了羊城一处标志性的商贸地标。
市场落成之后,档口多为珠三角本地成衣厂、潮汕、浙地乃至港澳客商承购或是租赁。
铺内悬挂样衣承接批发生意,
订单敲定,就近托付加工厂赶制,
三两日便可交货。
客商尚且未逛遍铺肆,
订下的货品已然赶制完毕。
这份区位的妙处便在此处:
旅人下车即看货选样,
不必虚耗时日脚力;
待到采买妥当预备返程,
货物也恰好打包齐备。
彼时做服装批发生意,
多数客商都要亲自赶来,
肩扛手提把货运走。
门路熟稔的,可托商户直接送上列车,
客商抵达站点收货即可。
若是和档主相熟,甚至不必亲身赴穗,
一通书信或是电话便可议定货单,
钱款经由邮政汇票汇付。
商户收到邮局的汇款通知单、兑取货款之后,
便下料投产,快则隔日便能发货。
黑马市场一朝兴盛,
铺内人流摩肩接踵,
短短百余米的通道,
常常要辗转半个时辰方能通行。
地价随之水涨船高,
商贾客商自发向此地汇聚,
如同逐花而飞的蜂蝶,
连带周遭陆续兴起一众服装城,
城市配套建设亦随之逐步铺开。
及至两千年之后,网购风潮勃兴,
催生出快递、物流一众新兴产业链,
远道而来的客商愈发从容,
不必再负重跋涉,
市场之内便设有各家物流收货点,
货品就地打包托运,
人归故里之时,货亦同步抵达。
只是眼下,距离黑马市场落成,
尚有八九载光阴。
恰是趁此时机,在这一带置下房产的上好时机。
虽说火车站周遭私房的作价并不算低廉,
可放眼长远时序,
早一步埋下这份家业,
就好比在春时栽下果木,
待到来日枝繁叶茂,自有收获。
一念及此,梁晓悦心底只漾开一层淡淡的期许,
并无滚烫的狂喜。
她比旁人多看过一程往后的世事,
知晓这时代风向里藏着旁人尚未察觉的机缘。
能带着家里人稳妥谋一份长远依仗,
若是可行,自是最好。
现下多数人尚没有置产谋远的心思。
再过十余年,国家发展一日千里,
世人的心绪,亦会全然改换。
长久被桎梏的人们,眼界渐渐舒展,
不再甘心固守方寸田垄。
尤其是务农的乡人、当年返乡的知青,
谁甘愿一辈子困于阡陌之间,
朝暮面朝黄土、躬耕劳作?
工厂工人捧着体制内的饭碗,
享有商品粮供给,待到年岁届满,
尚有退休金兜底,
生计安稳无虞;
农户却没有这般保障。
已有不少人悄悄摆摊营商,贴补家用。
改革开放之初,
正是风物初新、机遇暗伏的时候。
梁晓悦不愿往后只凭日复一日的辛劳换取收入。
她心里早已盘算周全,
却只静静藏在心底:
待到日后征地征房,
依政策兑取同等面积的回迁居所;
待日后规制放宽,
尚可在原有地基上加筑,
建起四五层小楼,用以租赁收息。
待到黑马批发市场成型,
倘若手头余裕,再择几间旺铺收租,
往后日子便能过得从容松弛。
这份念想她不曾大肆张扬,
只如静水沉石,安安稳稳落在心上。
心思已定,她便徐徐劝说父母与公婆,
不妨趁此良机,在火车站周边寻访合意的私房。
梁晓悦话音落定,
沈清远最先品出其中深意,缓缓开口。
“说得在理。改革的风潮一日盛过一日,
南来北往的行人川流不息。
何处客流最为稠密?
自然是火车站、长途客运站这类交通枢纽。
通达之处,往往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机缘。”
他抬眼看向众人,
语气从容笃定,
军人果决的性子依旧藏在字句之间,
“明超兄,不如我们返程归乡之时,
在羊城小驻两日,往火车站周遭寻访一番,
看看可有房主愿意出让私宅。
倘若作价相宜,便可入手。
房子置下,往后我们再来南岛探望晚辈,
途经羊城,也有落脚之处,
毗邻车站,便是最大的便利。”
梁明超心中已然意动,
却没有仓促应承,
侧首望向身畔的爱人周华丽,
见她微微颔首,才缓缓含笑应道:
“甚好,清远兄。
那我们便提前两三日动身,
在羊城盘桓两日,慢慢寻访相看。”
周华丽抬眸望向梁晓悦,语声柔和:
“囡囡,那边的宅子行情如何?
一套约莫要多少钱款?
我和你父亲也好盘一盘积蓄,
掂量掂量是否宽裕。”
梁晓悦徐徐作答:
“前些时日,我在羊城近郊村落置下几处宅院,
有青砖小楼,也有寻常砖木平房。
六十平上下、带一方小院的青砖屋,
五百余元一套,我一共入手三套;
砖木平房价位更平易,
大多四十平方光景,
品相朴素的两百有余,
略周正些的三百出头,
三套合计花去一千元。
另有一套两层青砖小楼,带小天井,
约莫八十平方,坐落村口,出入便捷,
这套价最高,耗去一千块。
屋舍不算宏阔,好在前后都有院落。”
统算下来,前后三千余元,便置办了数处房产。
听罢这个数目,一家人稍稍放宽了心,
原先还暗自担心她斥下巨资。
众人虽不知梁晓悦名下究竟攒下多少积蓄,
可梁老同沈家二老心里清楚,
这些年晓悦斩获的科研奖金累加起来,已有数万之多,
这几处宅院的花销,不过是一些零头。
梁晓悦素来谨重自持,
不曾将家底尽数吐露。
一则她的工作涉密,不便对外细说收支;
二来这些年她的薪俸几乎分文未动。
家中米面油盐、日用所需,
多是她悄悄从空间取出,
平日的家用开销,皆取自沈行舟的津贴,
她自己的工资尽数存入存折。
偶尔取出少量奖金,
为长辈稚子添置物件,余下悉数妥善存贮,
静静等候时代的风向流转。
倘若不是身在粤省,她未必会起这份置产的心思,
可如今身处南岛,
眼见时代长河缓缓转弯,
又怎会错失将钱款化为长久底气的契机?
钱财原是傍身的根基,
世间从无人嫌根基太厚,
她亦是寻常人,只求一份往后的安稳托底。
见她思虑周详,
几位长辈都愿意成全她置产的打算。
她并非一时兴起,
而是以长远眼光筹谋前路。
几位长辈都不是囿于柴米的浅陋之人,阅历皆丰厚,
听着梁晓悦与沈清远闲谈时局,
心中了然,往后的日子只会日渐昌明,
国家不会再蹈往日动荡,
眼下的重心,已然转向经济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