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暗自忖度,
晓悦平日往来相交的多是学界科研同仁,
许是从交流之中窥见风向,
才早早悄然置产。
就算这些宅子迟迟不能征拆,
也断然不会折损本钱。
几位长辈并无异议,只端起茶盏慢啜,
静静听他们闲谈世事,
辨析国家后续的发展脉络,
茶烟袅袅,话语也跟着慢了下来。
这些年回城知青逐年增多,
各项规制也在循序调整。
自一九七九年起,私房买卖已然放开,
只是条条框框的约束依旧繁复。
只是这个年月,
倘若人情通达、门路妥当,
不少阻滞的关卡,皆有通融的余地,
正所谓上有定规,下有变通。
在梁晓悦看来,拿出一笔薄资,
为一家人往后的顺遂安稳添一重保障,再划算不过,
何况这笔支出,于她而言实在无足轻重。
再过四五年,待这片成衣市场成型,
此地地价寸土寸金。
如今三百元便可入手一套平房,
数载之后,新建屋舍每平便要三五百元,
待到征拆拿到回迁地基,
再加筑楼层用以出租,来日自会有回报。
周华丽望向梁晓悦,
轻声说道:“囡囡,若是得空,
便陪我们同往羊城一观吧。
虽说现下允许私宅交易,
我们素来不曾经手这类事宜,
真遇上合意的房子,
也不知该循着何等流程办理,
需寻一位熟稔门道的人从中张罗。”
梁晓悦当即含笑应下:
“自然可以。这类事宜,
确是本地人从中斡旋方才稳妥。
正好我们单位在羊城有相熟的友人,
依旧托他经办,一事不烦二主。
买卖双方谈妥意向,手续理顺,
当日便可办结过户。
我向所里请两日假期,
陪各位一同前去看房。”
身侧的沈行舟微微侧过头,
看向她,语声低缓温和:
“晓悦,到时候你若相中合意的宅子,
不妨也择一两套入手。
我存折里积攒的津贴,
购置一套应当绰绰有余。”
他瞧得懂自家媳妇,
方才她劝长辈前去置产之时,
眼底那一点微光藏得浅,
晓得她心里也是动心的,
只是素来沉稳,不肯把心思铺得太明。
正月的南岛,风里还带着海水的咸腥,
太阳却一日比一日暖了。
这个年,沈行舟是一天假也没休上。
自打进了腊月,
部队的巡查排班就紧了起来,
开春前海况虽未转好,
可该巡的航线、该盯的岛礁,
一日也不曾落下。
有时风平浪静,还能当天往返;
遇上涌浪稍大些的天气,
一条护卫舰便要出海四五日,
夜里泊在无人岛礁的背风处,
借着航标灯的光,
甲板上值更的战士裹着军大衣,
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散了又聚。
沈行舟立在舰桥里,面前摊着海图,
手里的铅笔在几个岛礁间轻轻标着记号。
身后,作战参谋轻声汇报着今日的巡区、天气和潮汐。
他心里清楚,越是年节,
越不能松了这根弦——海防一线,容不得半点侥幸。
出海的日子,舰上的伙食是另一样光景。
炊事班过年也尽力把饭菜张罗得丰盛些,
除夕那晚包了白菜猪肉饺子,
一人还能分到几颗水果糖、一把炒花生。
沈行舟和战士们围坐在狭小的餐厅里,
看着大家就着海风吃饺子的热闹劲儿,
心里头既宽慰,又难免惦记岛上那个家。
他把分到的那几颗糖揣进兜里,
想着回头带回去给孩子们。
夜里值更,沈行舟站在舰桥外的舷边,
望着黑沉沉的海面。
远处岛礁上的航标灯明明灭灭,
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替千家万户守着这一片海。
他想起梁晓悦和孩子们,
想起那满院子热腾腾的灯火,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海
风吹得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却觉得,这一趟趟的巡航,
守的正是身后那盏盏灯火能安稳亮下去。
有一次,舰上接到紧急任务,
要到一片偏远海域执行例行巡航。
那几日海况不佳,涌浪一层高过一层,
船身颠簸得厉害,不少新兵晕船,吐得脸色发白。
沈行舟却始终稳稳立在舰桥,
指挥着轮机、航向,
一处一处核对航线上的礁石、暗流。
他记得清楚,这一片海底地形复杂,
稍不留神便是凶险。
等到巡航结束、军舰平安靠港,
他摘下军帽,才觉得后背的衬衣早已被汗浸透了。
所幸梁晓悦这个年,
是实实在在歇了下来的。
白天,她陪着两对爸妈和几位老人去海滩。
南岛的冬天,潮水退得干净,
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
贝壳、小蟹、沙虫藏在松软的沙泥里。
孩子们提着竹篓,
赤着脚在滩上追逐,
果果糖糖捡到一枚花纹漂亮的贝壳,
便举起来冲大人喊;
可可乐乐还小,被大人轮流抱在怀里,
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哥哥姐姐们闹。
梁晓悦穿着件洗得干净的旧棉袄,
裤脚挽到小腿,
蹲在滩涂上教糖糖认沙虫窝。
她教得细致,说这洞口微微冒水的地方,
底下多半藏着肥的。
孩子学得有模有样,一铲子下去,
竟真挖出一条小拇指粗的沙虫,
吓得往后一蹦,随即又笑得前仰后合。
赶海捡完小海货,一家人也不急着回去,
便沿着海滩慢慢地走。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凉丝丝的咸意。
梁晓悦扶着梁老,
曾静娴和周华丽走在后头,说说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