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路过,顺道来走动走动。
沈老爷子摆摆手,
快别让人家在外面等着,先把人迎进来再说。
话虽如此,一家人心里都存了个疑影,
不明白这位周院长大老远专程登门,
到底所为何事。
梁明超更是若有所思,
他在沪市协和医院待了大半辈子,
与泯江市人民医院素无深交,
除了景恒、景初这一层渊源,
实在想不出这位周院长此行为何。
不多时,一辆吉普车停在家属院门口,
周院长带着两名随行的工作人员下了车。
他约莫五十出头,头发花白,
身形清瘦,穿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戴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
一看便是个行医多年、沉稳端肃的人。
两名随行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
一个背着只皮包,一个拎着两兜水果糕点。
梁晓悦和沈家二老赶紧迎上前去,
将人请进堂屋。
周院长进得门来,先拱手向几位老人问了好,
又同梁明超、沈清远寒暄了几句,这才落座。
沈老太太招呼着端上热茶,
又将果盘往周院长面前推了推:
周院长,您大老远地来,路上辛苦,先喝口热茶。
周院长接过茶盏,道了谢,
却没有急着喝,只捧着那盏茶,
目光缓缓扫过屋里众人,
最后落在梁明超身上,沉吟了片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梁晓悦见他有话要说,
便笑着递了个台阶:
周院长,您今儿个专程来岛上,
想必是有要事吧?
有话但说无妨,咱们都不是外人。
周院长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
朝梁明超拱了拱手:
梁主任,实不相瞒,
我这次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道:我们院里,如今收治了一位肿瘤患者。
此人病情相当复杂,
病灶长在极为凶险的部位,
我们全院的医生先后多次会诊,
翻遍了手头的资料,都束手无策,
实在想不出稳妥的处置法子。
眼看着病人一天天消瘦下去,我心里头急啊。
恰好前些日子,我听人说,梁主任您正在南岛探亲,
便想着,若能请您亲自出手看看这个病人,
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我思来想去,实在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这才冒昧寻到岛上来了。
说到这里,周院长神色愈发诚恳:
您在沪市协和医院肿瘤科,
是如今院里屈指可数的主任医师。
也是国内肿瘤科医者中的佼佼者。
这才急着上门,想请你去帮忙诊治一番。”
医生职称评选制度刚恢复不久,
能评上主任医师的,全国屈指可数,
一个地区也摊不上几位。
不光要看医术过硬、资历够深,
还得有拿得出手的手术和病例,
层层上报、逐级审批,门槛高得很。
所以,梁明超的这个主任医师的职称,
可以说是目前业内的大拿。
屋里几位老人听了这话,
心里都跟着一阵骄傲。
周华丽侧头看了看自己丈夫,
嘴角抿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些年丈夫是怎么一步步熬过来的,
多少个不眠之夜守在手术台前,
这个主任医师职称的背后,
堆着的全是心血。
梁明超听他说完,
眉头微微皱起,
却没有立刻应承,
只问:病人的情况,具体如何?片子带来了吗?
周院长闻言,眼睛一亮,
忙朝那两名随行的同事使了个眼色。
那名背着皮包的中年男子立刻起身,
从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小心翼翼地捧过来,放在桌上。
周院长打开文件袋,
抽出一叠x光片和几份病历材料,
双手递给梁明超:梁主任,您先看看。
梁明超接过片子,起身走到窗边明亮处,
借着天光一张一张地细看。
屋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着。
梁晓悦站在父亲身旁,
也凑过去看那片子,神色渐渐凝重。
那片子上的病灶,
正好生在胸腔与腹腔交界、膈肌下缘的一处要害位置,
紧贴着腹主动脉和一条重要的大血管,
四周又密布着淋巴组织,
边缘模糊不清,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章鱼,
牢牢攀附在要紧的脏器上。
这样的位置,动刀极难——
稍稍偏一分,便可能划破血管,引发大出血;
下刀浅了,又切不干净,术后极易复发。
难怪泯江市人民医院上下会诊多日,
都拿它没有办法。
梁明超看了好一阵,才缓缓放下片子,
眉头锁得更深了。
他沉吟着道:周院长,这病人在你们院里,住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周院长道,
收治时还能勉强下地,
如今已经卧床,疼得厉害,靠镇痛药顶着。
我们多次会诊,也请过省城的专家来看,都摇头。
梁明超点了点头,声音沉缓:
这个位置……确实凶险。
病灶贴着重要血管,
手术稍有差池,便是不可挽回。
也难怪你们会诊多次,都不好下手。
这种病人,最怕的便是拖,越拖,
手术的窗口就越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凶险归凶险,却不是没有法子。
病灶虽贴着血管,但只要分离的手法够稳、够细,
一层一层地把粘连的地方剥开,
是有机会完整切除的。难,但值得一搏。
周院长听出他话里的松动,忙道:
梁主任,我知道这手术风险极大,
可我们院里的医生,都信服您的本事。
您在肿瘤科钻研了这么多年,
这样的病例,想来也见过不少。
只要您肯出手,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想搏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