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海面上，潮水正一寸一寸地往上涨，
那潮头先是远远一道白线，
慢慢地近了，卷起细碎的浪花，
一下一下拍打着沙滩，又缓缓退去，
把方才裸露的滩涂重新浸没在海水里。
涨潮了。梁老望着那潮水，慢悠悠地道，
初一十五涨大潮，咱们南岛的海水慢半拍，
初二初三、十七十八才退得最干净。
赶海要掐着时辰，潮水可不等人。
梁老在南岛待了几年，见惯了这一片海，
说起潮汐的脾气来，头头是道。
梁晓悦听着，笑道：爷爷说得对，
海水有海的规矩，咱们过日子，也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沈老：“那可不，每每大潮想有大收获。就得熟悉潮汐。”
潮起潮落，日影西斜，
一家人就这样在海边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
谁也不觉得腻。
梁晓悦偶尔会想，这样的日子虽然平淡，
可正是这份平淡里的烟火气、团圆的暖意，才最叫人安心。
梁老拄着根竹杖，
站在沙滩高处，看着这一大家子，
眉眼都是舒展的。
他慢悠悠地念了两句诗，
大约是水何澹澹，山岛竦峙的意思，
旁边沈老爷子便笑着打趣他，
说海风大，把诗都吹散了。
两位老人说说笑笑，谁也不肯让谁，
晚辈们听着，只觉满心熨帖。
午后日头最暖的时候，
一家人便在海边寻一处干净的沙地坐下来。
梁晓悦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小木桶，
和孩子们一起堆沙堡。
她手巧，先拍实一方沙基，
再一小捧一小捧地垒出城墙、塔楼，
又用贝壳做了门洞，
插了两根小树枝当旗杆。
果果糖糖看得眼睛发亮，围着她打转，
抢着往沙堡上添砖加瓦，
一个说要有马，一个说要有大炮，
梁晓悦便笑着照他们说的，
捏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小沙马、
一尊憨头憨脑的沙炮。
可可、乐乐躺在奶奶和外婆的怀里，
听着海风、听着哥哥姐姐的笑闹声，
咧着没牙的嘴直乐。
沈老太太和曾静娴守在一旁，
一边照看孩子，一边轻声说着话，
偶尔抬眼望望海滩上那一大家子，
脸上的笑意便收不住。
沈清远站在不远处，
看着这一幕，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他对身旁的梁明超道：
明超兄，你这女儿，性子沉静，却是个会哄孩子的。
梁明超望着女儿的背影，
眼底带着为人父的欣慰：
她从小就这样，看着闷，心里头有主意，
对家人的好都藏在行动上。
回家的路上，晚霞把半边天烧成金红，
海浪一层层卷上沙滩，又缓缓退去。
梁晓悦牵着糖糖，
沈行舟虽不在身边，可这一路的欢声笑语，
倒也让这个年，过得并不冷清。
梁晓悦闲不住的性子，到了家里更是尽显。
她张罗着给一家人变着花样做吃食：
鲜虾粥、蛤蜊汤、沙虫滚水豆腐，
还有清蒸石斑鱼、白灼海螺，
都是海岛上的时令鲜味。
她手艺利落，灶上白汽蒸腾，满院子都是香气。
更让几位长辈称道的，
是她日日精心熬的那一锅养生汤品。
她学的是药，对药材药性本就精通，
如今又有那个随身空间里种植出来的几味好料，
便按着时令和各家老人的体质，变着法子熬汤。
给梁老熬的，是党参黄芪炖老母鸡，
温补脾胃，最宜老人家冬春之交养气。
给沈老爷子沈老太太熬的，
是枸杞山药炖排骨，滋补而不腻。
给周华丽、曾静娴两位亲家母，
则是红枣桂圆银耳羹，润肺养颜。
每回汤端上桌，几位长辈先是一愣，
随即都夸她有心，
说这孩子学药学了十几年，
如今倒把这份本事用在了家宴上，
实打实是全家人的福气。
梁晓悦听着，只是笑：
汤嘛，讲究的就是个对症。
长辈们身子骨硬朗，我们做晚辈的才安心。
有一回，沈老太太见她连熬几锅，
忙得不歇脚，便心疼地拦她：
晓悦，你歇会儿，这些事让奶奶张罗就成了。
梁晓悦却摆摆手，笑道：
奶奶，难得一家人凑得这么齐，我乐意做。
看着你们喝得顺口，我心里比什么都舒坦。
日子便这么悠悠地过着。
沈行舟隔几天回家一趟，
进门先抱起可可乐乐亲一亲，
再陪长辈说几句话，又匆匆回部队。
梁晓悦也不多问，只在他走时替他理一理军装的领子，
轻声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沈行舟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便转身出了院门。
他兜里那几颗水果糖，
早就悄悄塞给了果果糖糖，
两个孩子欢喜得不行，
嚷着爸爸真好，惹得满院子人都笑。
这几天里，沪市来的两对爸妈，也玩得格外开心。
周华丽和曾静娴每回到南岛过年，都格外开心！
白天跟着孩子们在滩涂上踩水、捡贝壳，
看惯了弄堂里灰蒙蒙的天和逼仄的楼房，
乍一见到这样碧蓝的海、金红的晚霞，
两个人心里头都是敞亮的。
她们一个给糖糖梳小辫，
一个抱着乐乐哼小曲，
四个孩子围着两位外婆、两位奶奶转，
喊得此起彼伏，
哄得老人眉开眼笑。
梁明超和沈清远两位老爸，
倒是常常搬两把竹椅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孩子。
一个在沪市医院忙了大半辈子，
一个在部队守了大半辈子，
平日里都是紧绷着弦的人，
如今守着满院儿孙，倒也难得地松快下来。
沈清远话不多，看着果果糖糖追着可可乐乐闹，
时不时伸手扶一把跑歪的小家伙；
梁明超则乐得清闲，
给小外孙、小外孙女讲他们妈妈小时候的旧事，
逗得孩子们一愣一愣的。
四世同堂，儿孙绕膝，
这是两家人想了几年都没能凑齐的光景。
梁老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一幕，
总是久久地不愿进屋。
沈老太太走到他身边，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声道：
你看，这一大家子，多热闹。
梁老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遗憾与期盼：
是啊，咱们梁家如今分散四处，
希望也能有这么齐整的一天。
沈老太太：“会的，会的！想必这一天不会太久。”
大年初四这天，天朗气清，
一家人用过早饭，
正要出门去海滩边散步、捡拾些小海货，
忽然见一名通讯员骑着自行车，
从家属院外头匆匆赶来，
在院门口支好车，快步进来。
梁同志！通讯员对着门口的梁晓悦敬了个礼，
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泯江市人民医院的周院长来了，
说是专程来拜访，人已经快到家属院门口了。
一家人皆是一愣。
周院长？梁晓悦微微蹙眉，
“可有说明是为何事而来？”
通讯员摇了摇头。
“我只是接到上级的命令，来通知你们。”
周华丽疑惑的看向梁明超，
明超，泯江市人民医院的周院长……，
那不是之前景恒、景初待过的那家医院吗？
梁明超点了点头，
神色也露出几分意外：
不错。景恒、景初原先就在泯江市人民医院，
后来才调往京市的协和医院。
这周院长，正是当年他们的老领导。
沈老太太听了，愈发不解：
那大年初四的，这周院长怎么跑到咱们岛上来了？
莫非是找景恒、景初有事，寻到咱们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