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世界 · 云岭村
采访定在星期四上午。
沈婉悠提前一天把村委会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把所有的设计图纸和项目资料整理归档，确保万无一失。陈敏看到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说：“你别太紧张了，就是一个采访而已。”
“我不紧张。”沈婉悠说，一边把桌上的茶杯摆正，“我就是想把事情做好。”
“你什么事情做不好了？”陈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从项目立项到现在，你哪一件事不是漂漂亮亮完成的？一个采访而已，你随便说说都比别人说得好。”
沈婉悠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嘴巴怎么这么甜？”
“我说的是事实。”陈敏耸了耸肩，“不信你问林姐。”
林姐正在旁边擦窗户，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说：“陈敏说得对，你确实是我们村最有本事的人。要不是你来，这个项目根本做不起来。”
沈婉悠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星期四早上八点半，省电视台的车准时到了。
来的是一辆白色的SUV，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记者，一个摄像师，还有一个助理。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短发，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很干练。她下车后环顾了一圈村子，然后朝沈婉悠走过来，伸出手：“沈工，你好，我是林悦。”
“林记者好。”沈婉悠握住她的手，“欢迎来到云岭村。”
“你们的村子很漂亮。”林悦笑着说，“一路开过来，风景特别好。”
“谢谢。那我们先去会议室坐坐，喝杯茶，然后再去现场看看？”
“好，听您安排。”
采访的第一部分在会议室进行。林悦问了一些关于项目背景和设计理念的问题，沈婉悠一一作答。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把项目的来龙去脉讲得很清楚。林悦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我听说，您之前是在大城市做建筑设计的？”林悦问。
“是的。”沈婉悠说，“我自己开了一家小型建筑设计工作室。”
“为什么会选择回到农村来做这个项目？”
沈婉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觉得，比起在城市里做商业项目，我更想做一些能真正改变人们生活的事情。我接手这个项目的时候，云岭村的基础设施很差，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下来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我想通过这个项目，让村子重新活起来。”
林悦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说得好。”
采访的第二部分是实地拍摄。摄像师扛着机器，跟着沈婉悠去了加工厂的工地、茶园和村民家中。每到一处，沈婉悠都耐心地介绍情况，回答林悦的问题。村民们看到摄像机，都有些好奇，但也不怯场，有几个胆子大的还主动跟记者打招呼。
在茶园里拍摄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拉住了沈婉悠的手，用方言说：“婉悠啊，你可真是个好孩子。要不是你，我们这个茶园早就荒了。”
沈婉悠握住老太太的手，笑着用方言回了一句：“阿婆，这是我应该做的。”
林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采访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林悦握着沈婉悠的手说：“沈工，今天的采访非常顺利。节目制作完成后，我们会提前通知您播出时间。”
“谢谢林记者，辛苦了。”
“不辛苦。”林悦笑了笑，“说实话，我做了这么多年记者，采访过很多人。但像您这样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做事的人，不多见。”
沈婉悠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林悦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松开手，转身上了车。白色SUV沿着村道缓缓驶离，在拐角处消失不见。沈婉悠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陈敏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怎么样？感觉如何？”
“还行。”沈婉悠说，“比我想象的要轻松一些。”
“那当然。”林姐说，“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沈婉悠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工作。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她敲了一会儿键盘，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无意中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
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桌面了。她记得这盆绿萝是她刚来云岭村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只有几片叶子，瘦瘦小小的，她一度以为它活不下来。没想到一年多过去，它已经长成了满满一盆。
她伸手碰了碰一片嫩绿的叶子，叶子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收回手，继续敲键盘。
晚上，沈婉悠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明天的设计方案还有几个细节需要修改，施工队那边的进度报告还没看完，省里的示范项目申报材料还需要补充几份附件……
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地在脑子里打转，让她无法入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但越是这样，脑子就越清醒。
最后她放弃了，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把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沉睡的巨兽。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她站在窗前，看着这片宁静的夜色，心里的那些焦虑和不安，慢慢地平息了下来。
她想起白天林悦问她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会选择回到农村来做这个项目？”
她的回答是真心话，但也不全是。真正的原因，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楚。也许是因为厌倦了城市里那种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也许是因为想证明自己可以做出一番成绩，也许只是因为——她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已经在这里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她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