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珺尧回到暗河洞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洞口那一片空地刚好被山体的阴影盖住，凉丝丝的。他弯腰钻进洞口，一股带着药味的暖风扑面而来，把他衣服上的凉气冲散了。
上官星月正站在药台前面，手里握着一只石臼，一下一下地捣着里面的药材，动作均匀而有节奏。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石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
“主上，万却魔渊那边情况如何？”
“封印没有问题。”赵珺尧在火堆旁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火堆不大，但烤得他手背暖融融的。“阵法运转正常，符文完整，灵力流通也顺。”
“那就好。”
“但我发现了一些脚印。”他补充道。
上官星月在他对面坐下来，盘着腿，手肘搁在膝盖上。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赵珺尧把在废墟中发现脚印的事情说了一遍——脚印的尺寸、鞋底的纹路、那个若有若无的清冷甜味，还有他在废墟里观察到的几处被翻动过的痕迹。上官星月听完之后，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主上觉得，那些脚印是万兽宗的人留下的？”
“很有可能。”赵珺尧说，“玄璃要来玄冥幽宗的消息，澹台宗主已经通知我了。如果她提前派人来调查我，或者调查镇渊宗的旧地，时间上刚好对得上。”
“但她为什么要调查你？”上官星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就算她对鸿蒙血脉感兴趣，派个人来问一声就行了，犯不着让人跑到深渊底下去翻废墟。”
“因为鸿蒙血脉只是她明面上的理由。”赵珺尧说，“澹台老头说过，我渡化神劫的时候释放出的鸿蒙气息，引起了一些存在的注意。玄璃可能就是其中之一。但如果她真正想要的是镇渊宗的东西，那就说得通了。镇渊宗覆灭之后，典籍散失，但北辰真人信里暗示过，宗门还有一些秘密没有被发现。那些秘密可能就藏在废墟的某个地方。”
上官星月沉默了片刻。“如果她真的在找那些东西，那她找到了吗？”
“看上去没有。”赵珺尧说，“废墟里的翻动痕迹很零散，没有系统性挖掘的样子。如果她找到了什么，不会留下那么多未动的痕迹。”
上官星月点了点头，但她的眉头没有松开。她伸手从火堆旁捡起一根细枝，在地上划了两下，划出一个模糊的图案，又用脚抹掉。
“主上，”她抬起头，“如果玄璃真的对你不利，你打算怎么办？”
赵珺尧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颗火星，在空气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她活了三万多年，修为深不可测。”上官星月继续说，声音放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她真的要对你出手，我们这些人加起来，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我知道。”赵珺尧说。他弯腰把一根快要掉出火堆的木柴拨回去，动作很慢。“所以我不会主动去招惹她。但如果她找上门来，我也不会躲。”
上官星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这件事。她知道赵珺尧的脾气，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其实已经把事情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他不会冲动，但也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对了。”赵珺尧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看向上官星月，“姬霆安今天怎么样？”
上官星月停下手里的石臼，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他两息。然后她歪了歪头，嘴角压着一丝无奈，像是听见了什么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话。
“主上，”她把石臼往药台上一搁，手撑着台面，“他在你的小世界里，我又进不去，你让我怎么知道？”
赵珺尧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偏过头，视线落在火堆上，耳朵尖微微热了一下。他抬手蹭了蹭鼻梁，动作有些不自然。“习惯了，”他低声说，“总想着你们都在外面，随口就问了。”
上官星月没有继续笑他，收回目光，拿起石臼继续捣药，动作比之前慢了些，药杵落在臼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在洞壁之间荡来荡去。
赵珺尧闭上眼，将神识沉入小世界。
小世界里的天色跟外面不同，没有昼夜交替，永远是一片柔和的灰白色光，从头顶漫下来，照在化神池的水面上，把那一小片灵土映得格外分明。姬霆安就坐在灵土上，盘着膝，双手结印搁在膝头。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颧骨上那层灰败的青气退了大半，嘴唇也有了点血色，虽然还谈不上红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紧的灰白。
他周身有细小的电弧在皮肤表面游走，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一条条浅蓝色的细线窜来窜去，像小鱼在水面下游动。比起前几日，这些电弧已经温和了许多，不再那么狂躁地跳来跳去，而是顺着经脉的走向有规律地浮动。他呼吸的节奏很慢，每一次呼气，肩膀就往下沉一分，再吸气的时候回来，像是在用呼吸一点点把胸腔里堵着的东西往外推。
赵珺尧注意到他坐姿比前两天正了。前天他来的时候，姬霆安整个人是塌着的，背弓得像一只蜷起来的虾，头几乎垂到膝盖上去。今天虽然还是盘膝坐着，但腰背挺直了些，脖子也不那么缩着了，下巴微微收着，是一种入了定之后才会有的状态。
他没有出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神识。
睁开眼的时候，上官星月正站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刚研磨好的药粉，细得像面粉一样。她见他睁眼，把碗往前递了递：“是这个？安神护脉散，我之前配的，你看看还缺什么。”
赵珺尧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药粉的气味很淡，带着一股清凉的草木香，不冲鼻，但闻久了舌根底下会泛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加一味温性的引子，”他把碗递回去，“他体内雷意还没完全消，药性太凉了容易激着它。”
上官星月接过碗，想了想，转身走回药台，从一摞木盒里抽出一只，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药材，拣出两片放进碗里，用杵尖碾碎了混进去。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前的碎发被药台上方那盏小油灯的热气吹得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