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珺尧把药碗放在一边，没有立刻去找上官星月，而是重新将神识沉入了小世界。
姬霆安还坐在那块灵土上，姿态和之前差不多，但赵珺尧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捻动着，指尖有细小的电弧在跳动，像是一条条不安分的小蛇。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而且想得不太顺利。
赵珺尧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姬霆安捻动手指的频率越来越快，那些电弧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密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忽然，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地面虚划了一道——一道银白色的雷弧从他的指尖射出，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痕。
赵珺尧看清楚了那道雷弧的轨迹。它在落地之前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偏移，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虽然幅度很小，但在赵珺尧这种对雷力极其敏感的人眼里，那一瞬间的偏移已经暴露了很多问题。
他现身了。
姬霆安察觉到他的出现，手指上的电弧瞬间熄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友好，但也算不上排斥，更像是一种“你又来干什么”的平淡注视。
赵珺尧没有绕弯子，直接在姬霆安对面坐下，指了指地面上那道焦痕：“你刚才那道雷弧，出手的时候偏了半寸。”
姬霆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赵珺尧，等他把话说完。
“偏的原因不是你控制力不够。”赵珺尧说，“是你体内的雷意和外界的天雷之力之间存在一层隔膜。你出手的时候，雷力要先穿过那层隔膜才能释放出来，穿过的过程中被折射了一下，所以轨迹偏了。”
姬霆安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那层隔膜是什么？”
“是你自己对雷意的戒备。”赵珺尧说，“你一直在压它，不敢完全放开。时间久了，它和你之间就形成了一层隔阂。你出手的时候，它要先突破那层隔阂才能出来，自然就会受到影响。”
姬霆安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捻动了，那些细小的电弧重新出现在他的指尖，像是被赵珺尧的话触动了什么。
赵珺尧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你知道雷霆之力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
姬霆安抬起头，看着他。
“它不是死的。”赵珺尧说。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银白色的雷光在他的掌心中凝聚成形。那团雷光和姬霆安身上那种狂野暴躁的雷意不同，它很安静，像是一团被驯服了的火焰，在他的掌心跳动着，既不扩张也不收缩，就那么稳稳地悬浮着。
“我一开始也以为雷霆之力只是一种攻击手段，威力大、速度快、杀伤力强，仅此而已。”赵珺尧看着掌心中的雷光，语气平静，“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它不只是武器，它有它自己的脾气和性格。你顺着它，它就听你的话；你跟它拧着来，它就跟你对着干。”
姬霆安盯着赵珺尧掌心的那团雷光，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雷霆之力。他体内的雷意从来都是狂躁的、不安分的，像一头永远在咆哮的野兽，他花费了所有的精力去压制它，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它“商量”。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探寻的意味。
赵珺尧没有藏私。他把护心鳞中的雷池气息释放了一丝出来——不多，只是一缕，像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银白色丝线，从他的手心钻出来，缠绕在那团雷光上。那团雷光被缠绕之后，变得更加温顺了，像是一只被挠到了下巴的猫，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
“还记得我们初入冰原时收复的雷池吗？！”赵珺尧说，“它已经在里面待了很久，慢慢生出了一点灵智。虽然还很微弱，但它已经学会了和我相处的方式。我不命令它，我和它商量。它高兴的时候就多借我一些力量，不高兴的时候就少借一些。但它从来没在我战斗的时候撂过挑子，因为它知道我不会亏待它。”
姬霆安看着那缕银白色的丝线，沉默了很久。
赵珺尧也不催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姬霆安开口了：“你说的那个雷池……它刚生出灵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赵珺尧想了想：“很微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只会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高兴了就跳得欢一些，不高兴了就缩成一团不理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怎么和它沟通。”
“怎么沟通的？”
“给它它想要的东西。”赵珺尧说，“它喜欢吞噬高品质的雷力，我就去找天雷给它吞。它吞饱了，心情好了，自然就愿意配合我。”
姬霆安听完，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跳动的电弧。那些电弧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跳动得比刚才更加活跃了一些，像是一群在等待指令的小兵。
他忽然伸出手，学着赵珺尧的样子，将掌心向上摊开。一团银白色的雷光在他的掌心中凝聚成形——和赵珺尧那团安静温顺的雷光不同，他掌心的这团雷光依然带着一股狂野的气息，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随时都想挣脱束缚冲出去。
但和之前相比，它已经安静了一些。
姬霆安盯着自己掌心的雷光，眼神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握紧拳头，将那团雷光收回了体内。
“我试试。”他说。
赵珺尧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对于姬霆安这样的人来说，能说出“我试试”这三个字，已经是非常大的让步了。
他退出小世界，回到暗河洞穴中。火堆还在燃烧，上官星月已经不在药台前了，大概是去休息了。他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拿起之前那碗药粉，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在一边。
姬霆安终于愿意迈出第一步了。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步，但至少方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