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的笼罩整座刚刚收复的城市。
楼顶上的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几人衣摆猎猎作响。
尤绯听完王子会的发问，心头一沉。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往前追，就意味着，要分兵了。
这些普通人要生存，不能放任自生自灭，不然这次的远征就没有意义了。
肯定不能抛下这座城里刚刚救回来的幸存者。
带上他们，不仅行军速度会被拖慢，永远赶不上天启的脚步，而且还更危险。
一边是活下去的道义，一边是关乎整个人类存亡的战局。
没有两全的答案。
“我去找叶昭。”
尤绯站起身，把剩余的食物收好。
她转身顺着残破的楼梯往下走，一路穿过还在忙碌的街巷。
到处都是军人们奔走的身影，有人在加固墙体，有人在分发食物，还有医护人员蹲在路边，照料那些浑身虚弱，眼神麻木的幸存者。
那些人大多还没有从绝境里缓过来，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哭喊，没有吵闹，只是茫然地望着周遭的一切。
指挥点设在一栋相对完好的写字楼底层。
屋内灯火昏暗，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铺着简易地图，对讲机断断续续传出滋滋的电流杂音。
叶昭正低头看着地图，指尖在上面反复比划，周围围着几名参谋。
见到尤绯进来，他抬眼看了过去。
“情况怎么样。”
尤绯把楼顶的推论全盘托出，一字一句，没有半分隐瞒。
“天启不是单纯在救济幸存者，他见过我们，清楚我们的战斗力，他知道我们的弱点。”
“他在收拢人心，等到日后我们两方对上，那些被他带走的普通人，会变成挡在我们面前的阻力。”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名参谋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重。
这个猜想一旦属实，意味着天启的布局，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深远。
他不是在漫无目的地行进，是在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我们必须加快行军速度。”
一名参谋立刻开口，语气急切：“不能任由他继续吸纳人口，否则等到他势力成型，我们再想对抗就难如登天。”
另一名参谋立刻反驳：“可我们刚刚救下的这批人怎么办？城里数百老弱妇孺，伤病，孩童，他们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难道要带着他们行军？这会更危险吧。”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
两种意见，在狭小的指挥室里激烈碰撞。
激进一派的想法很直白，乱世之中，生存优先，放下累赘，精锐全速向东追击，阻断天启扩张。
激进方还有另一种态度，那些普通人，跟着那个孩童走的普通人，站在孩童那边的时候，就跟自己对立了，到时候干掉就行了。
可另一派却死死守住底线。
“我们是军人，我们收复城市，我们救下这些人，如果转头就把他们丢在这里，恶魔回来了怎么办？”
“还有，那些普通人都不过是被蛊惑的，我们让这些军人们聚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是回家呀，如果路过军人们的家乡，出现了这种事，难道也要动手吗？军队不会散吗？”
“现在没有秩序，我们之所以有秩序，是因为我们活的下去，等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什么都变了。”
争论声此起彼伏。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几种截然不同的思想在碰撞。
叶昭沉默许久，指尖紧紧攥住地图边缘。
在亲眼见过末日般的景象之后，他知道，时代的洪流，自然会淘汰掉掉队的人。
可自己的军队，不能效仿这套逻辑。
可若是死守道义，全军带着老弱缓慢前行，就会一步慢，步步慢。
等到天启完成大规模的人口收拢，未来的战争，将会更加凶险。
两难，压得人喘不过气。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叶昭身上。
最终，叶昭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全部带走，做不到，全部丢下，也不行。”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意气用事。
“这座城市，我们就地固守，把所有无法长途行军的幸存者安置在这里。”
停顿片刻，他继续下达命令。
“侦察兵全部放出去，追查追赶那孩童的踪迹。”
“等踪迹查明，我们留下的这一部分部队，负责守护城池，抵御恶魔侵扰，另一部分军队动身＇斩将＇。”
这个决定，让屋内一片寂静。
叶昭做了决定，当这个决定做出时，就意味着他放弃了那孩童手下平民的生命。
有人面露忧虑，有人神色释然。
命令迅速向外传递。
消息很快传遍整座城市。
军人们开始分头行动。
而尤绯和周云逸四人被留了下来。
叶昭看着四人：“我其实有另外一个想法，刚才没说出来。”
尤绯等人看着叶昭。
叶昭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还像之前那样，组建一个特战队，进行斩首行动。”
“很难。”
尤绯直接打断了叶昭说的话。
叶昭点了点头，伸出手示意尤绯继续说。
“针对恶魔的斩首行动之所以能一直成功，是因为它们的智商不高，大多数恶魔都靠本能反应。”
“而…他…是人，他就是精神系能力者，虽然他能控制恶魔，但是归根结底，他也是精神系能力者。”
“我们几个他都见过，想混进去就没那么容易，这个时候想斩首他，还是一个危险的精神系能力者，很难。”
叶昭等着尤绯说完，才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只要他的位置坐标，然后发动超视距打击呢？”
“这个……好像……可行。”
尤绯仔细想了想，叶昭说的好像行的通。
突然王子会补充到：“如果发现了，还是要派人进去。”
几人都看向了王子会。
王子会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需要补刀。”
叶昭几人点了点头，认可了王子会的意见。
…………
而城市里的军人已经行动起来了，侦察兵全都散了出去，一部分军人清点物资，划分出留守的防御区域，把粮食，药品分门别类堆放妥当。
另一部分人，开始整理主力部队的行装，剔除笨重的辎重，精简装备，为接下来的长途奔袭做准备。
消息传到幸存者当中。
不少人听到要留下一部分人驻守此地，眼神里涌出惶恐。
他们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最怕的，就是再次被抛下。
可他们没有激烈的抗议。
只是安静地接受这个现实，麻木地听从安排。
…………
而尤绯四人小队则是继续侦察，深入城市，摸排所有异动，为主力大军扫清前路盲区。
四人小队轻装疾驰，顺着一路连绵向东的恶魔迁徙痕迹，持续深入。
越往东行，大地的灾变痕迹越轻，这里距离彗星撞击的地点越远。
半日奔袭过后，另一座城市的轮廓，缓缓出现在视野尽头。
不同于第一座彻底空无的死寂空城，也不同于第二座被困待援的绝境危城。
这座城，有活人，有动静，有人声。
远远望去，城区街巷之间人影攒动，整片城区安静有序，所有人的动作平缓规整，透着一种诡异的安稳。
四人立刻放缓脚步，压低身形，借着城外残楼废墟的掩护，隐秘抵近探查。
越靠近城区，景象越是震撼人心。
城池街道干净规整，零星游荡的恶魔尽数退至街巷两侧，静静伫立蛰伏，如同严守秩序的护卫。
城区中心的开阔广场上，一道身着素色简衣的人影静静伫立，气度平和，姿态从容。
数头狼形恶魔分列广场四周，温顺俯首。
而蛇形恶魔隐于阴影街巷，四人身旁就有两只蛇形恶魔，但是蛇形恶魔好像受到了什么控制，并没有对他们发动攻击。
使者身前堆放着整齐堆叠的干粮，净水，简易保暖物资，正在一件件有序分发到聚拢而来的普通幸存者手中。
末日里稀缺的生存物资，被毫无保留地送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
饥饿多日，惶惶终日的幸存者，捧着到手的粮食与净水，眼底尽数漾起久违的安稳与光亮。
人声低低起伏，只剩劫后余生的感激。
城门口，几个穿着灰袍的人站在人群里，没有强拉，也没有驱赶。
其中一个灰袍人站在半塌的石阶上，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停下脚步。
“你们还在等谁？”
他问第一句，没有人回答。
“等军队吗？他们来过吗？你们的孩子饿死之前，他们来过吗？”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等政府吗？通讯断了几十天了，谁给你们送过一袋粮？谁告诉过你们往哪里走？”
那灰袍人慢慢转过身，指着城外灰蒙蒙的天：“你们抬头看看，天已经不会亮了。可你们还在这里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放轻：“恶魔围城的时候，是谁在城外把它们拦住的？你们躲在楼里的时候，是谁在夜里替你们守着的？”
下面有人小声说：“神……”
灰袍人点点头：“神没忘了你们，神知道这里还有活人，所以神让我们来，不是来强迫你们什么，而是来带你们走。”
他举起手里的干粮：“你们可以不走，城里的水已经不能喝了，墙也快塌了，神只救想活的人。”
说完，他把干粮递给最近的一个老人。
老人没接，只盯着他。
灰袍人也不急，收回手，轻声说：“您的孙子还小吧？你把他留在这里，过几天，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老人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灰袍人把干粮塞进他手里：“神会等你们。”
然后他走了，其他灰袍人跟在他身后，像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愿意追随的人，自然会收拾行囊，列队伫立，静静等候迁徙出发。
而心存顾虑，不愿背井离乡的人，默默退回民居，选择闭门留守，使者也不上前规劝。
人心，已经自己完成了筛选。
末日之中，物资就是底气，生路就是信仰。
他们不用一兵一卒，不用一言威慑。
只用安稳，物资和可见的前路，轻轻松松收走整片城区最优质的人口。
郑天紧盯那些温顺驻守的恶魔，看着恶魔护佑的凡人，静默守序的诡异画面，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
风卷尘埃掠过废墟，广场的低语依旧温和，迁徙的队伍愈发规整。
尤绯等人隐藏在城市间，等着＇神＇的使者带着愿意跟着走的普通人离开。
就在这时他们感受到了危险，原本镇守在一旁的恶魔，突然露出来寒意。
郑天眼睛突然睁大：“他们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