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尘埃落定,楼阁之中已然褪去竞价争锋的紧绷燥热,只剩宾客聚首低语、族人忙碌的纷乱之声。
一楼地面还残留着些许打斗痕迹。
几名方家子弟俯身收拾翻倒的桌椅;另有几人将损毁的桌椅尽数搬出去。
历经方才刺客突袭、各方势力暗流对峙的场面,在场宾客早已无心久留,大多面带余悸,低声交谈着方才的惊险一幕,步履匆匆随人流退场。
馆内人声渐渐褪去,喧嚣渐息,只余下族人忙碌的轻响,氛围由紧绷热烈,慢慢转为沉静肃穆。
方舒晏步履轻快,穿过往来忙碌的族人与退场宾客,顺着廊间阶梯,缓步朝着二楼走去。
行至二楼楼梯转角处时,她脚步微顿。
廊边光影错落,晚风卷着灯火暖意穿窗而入,两道身影正立在梯口僻静处。
是方砚秋与陈惟初。
方砚秋正抬手将一枚纹路精致的储物袋递向陈惟初。
二人闻声察觉来人,同时抬眸看来。
方舒晏眸光轻掠,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眼三楼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叮嘱,轻声开口:“砚秋,尽快安排宾客尽数离场,清理好场地,莫要留人滞留此地。”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身侧的陈惟初:“惟初,你也尽早带队返程,切勿在此久留。”
陈惟初闻言敛去面上温和笑意,神色瞬间沉定下来,全然没了方才闲谈时的散漫。他郑重颔首:“舒晏放心,陈某省得。”
他瞬间便听透了方舒晏话里暗藏的警示,心知此刻场外暗流汹涌,无数隐秘视线都盯着容家拍下的重宝。而经今夜竞价,他们陈家亦露了家底,同样成了旁人暗中觊觎的目标。
抬眸望向馆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抹冷光,轻声续道:“此番陈家随我前来的修士尽数在外待命。今夜若真有人敢半路截宝、痴心作祟,我陈家自有手段,叫他们有来无回。”
方舒晏见他已然做了防备,微微点头:“那便好。我先上楼赴宴,你们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场为上。”
不再多言,转身抬步,径直朝着通往三楼的阶梯走去。
通往三楼的楼道狭长静谧,隔绝了楼下所有细碎人声与灯火喧嚣。
尚未踏上最后几级台阶,便见一道高大身影立在三楼入口处。
那人背脊微松,斜倚在廊侧墙柱之上。
他身形颀长宽阔,恰好遮去了大半从三楼倾泻而出的暖光,将楼道大半区域笼入浅暗之中。
逆光之下,他周身轮廓覆着一层浅浅金边,大半面容隐于晦暗里,气场沉敛静默。
方舒晏脚步微顿,轻声唤道:“五叔。”
闻声,靠墙静立的男子缓缓侧过头来。
英挺眉眼浸在楼道阴影里,整张面容沉于昏晦氤氲之间。
唯有身后三楼漫溢的暖辉,淡淡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骨线。光影浮沉间,衬得五官轮廓深邃端凝,气场沉厚慑人。
他嗓音低沉,微微颔首示意:“快上去吧。”
方舒晏轻轻点头,抬步越过他的身影,踏入暖意融融的三楼之内。
相较于方才摆满珍奇拍品、琳琅满目的模样,此刻的三楼已然焕然一新。
原本整齐罗列在两侧的陈列木案尽数被撤下,整齐堆叠在墙角,地面清扫得干净利落,只剩几副在动乱中被灵力震裂的残案,还带着冰刃斩过的痕迹,静静靠在一旁。
场地中央,五张紫檀木长案错落排布。
方舒承端坐于上方主位,一袭素白长衫衬得他身姿端雅沉稳;下方左右两列各设两席,左列上首是方舒瑜,周身寒气敛而不发,神色清冷淡漠;右侧两席,容家两位青衫公子并肩而坐,神色闲适。
唯独左下首一席空置——
方舒晏目光一扫,便径直走向那张空置的紫檀案几,径自落座。案上温着的灵酒尚有余温,几碟精致的灵食摆放整齐,显然是早已备好。
整层楼静谧无声,檐角垂落的琉璃灯盏散着暖黄柔光,将一张张紫檀长案、杯盏映得透亮,看似平和闲适,却在沉默里隐隐压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沉敛气息。
见小妹已然坐定,方舒承缓缓抬手,端起案上的白玉酒杯,朝着右侧席上的容家两位公子遥遥一举:“先恭喜二位容公子,得偿所愿,喜获重宝。”
右上席位的容家公子闻言,眉眼弯起,笑意盈盈,举杯回敬:“同喜同喜,方家大哥客气了。”
他身侧的容家二公子也跟着举杯,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未多言语,只微微颔首致意。
方舒瑜、方舒晏也各自抬手,端起案上酒杯,齐齐举向对方。
四人相视颔首,杯中灵酒一饮而尽。
方舒晏放下酒杯,目光轻扫过对面席上两位容家公子。
二人年岁相仿,衣饰皆是青衫玉冠,眉眼间又带着几分同源的相似,乍一看竟像双生兄弟一般。
她忍不住弯眸浅笑:“两位容公子果真都俊美得紧,不知哪一位是容大公子,哪一位又是容二公子?”
右侧上首的容家公子闻言失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方三小姐这话可太谦虚了。在你这两位兄长面前,我俩可不敢妄称俊美。” 他说着,抬手朝身侧示意,“在下容明修,身侧这位是我小弟,容明越。”
方舒晏眉眼弯弯,举盏遥遥一敬:“久仰二位公子美名。”
容明修也笑着回敬:“哪里比得上方家三兄妹今夜的英姿?方才高台之上,三小姐与你二位兄长坐镇风波的模样,在场之人谁不心折。”
话音落下,杯中灵酒轻晃,三人相视颔首,又是一杯酒入喉间。
灵酒顺着喉管滑下,温醇暖意刚漫上四肢百骸,方舒晏忽然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噤。
一股刺骨凉意自左手边悄然漫开,宛若冰丝缠上腕间,寒意顺着袖管丝丝往骨缝里钻。
她指尖一颤,捏着酒杯的手轻轻落回案上,眼风飞快往左侧扫了一眼——方舒瑜依旧端坐原位,白衣在暖灯下泛着冷白,眉眼浅淡得看不出半分情绪,周身寒气却在无声无息中又沉了几分,显然是被精准 “施压”了。
她识趣地抿了抿唇,乖乖收回目光,轻轻搁下手中酒杯,身子不着痕迹地往案边悄悄挪了挪。
方舒承指尖轻旋,掌间灵光微闪,一方精致锦盒便凭空浮现。
他抬手,将锦盒朝容明修的方向轻轻一递:“容大公子,交易在即,可要先行查验一番?”
容明修目光落在锦盒之上,指尖微微摩挲,眉宇间掠过几分沉吟迟疑,斟酌着开口:“有几句心底之言,不知明修此刻当讲不当讲。”
方舒晏瞧他神色犹豫,似有心事不便当众言说,当即眸光微动,反手握住系在腰后的仙舆,玉腕轻扬,径直朝半空抛去。
仙舆离掌而出,于半空中倏然舒展延展,伞骨如流云般次第绽开,伞面浮起莹白蛟龙暗纹,被垂落的蓝缎绦带衬得愈发清透,流光萦绕间缓缓放大,大小恰好笼住几人身前整片席位。
那些垂落的蓝缎绦带随风轻漾,顺着伞沿一圈圈缓缓流转飘舞。
顺着飘带划过的轨迹,悄然将几人所处之地划入仙舆伞内空间,自成一界。
瞬息之间,楼下的喧嚣声、往来嘈杂之音尽数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竟是似有若无的海浪声,几缕绵长的潮音混着海风轻响,温温柔柔地漫过耳畔。
伴着丝丝缕缕的水汽,海风特有的咸湿清冽气息,漫溢开来
方舒晏见这招有用,眉眼微扬:“这下可以放心了,这里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外头之人定然也听不见我们说话!有什么难以言表的话,容公子不妨直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