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界之内灯火摇曳,暖光漫洒在紫檀长案间,将那枚缠花白玉葫芦衬得愈发莹润生辉。
容明修垂眸凝望着锦盒中的景致,迟疑着伸手,小心翼翼将那枝蔓缠绕的白玉葫芦轻轻托出。玉身莹润通透,嫣红花枝缠绕其上,品相的确堪称绝世奇珍。
可他眉宇间却凝着浓重的困惑,心底暗自思忖。他虽从未亲眼见过北境秘境秘宝的真容,但从族中古籍记载的只言片语来看,那等关乎北境根基的至宝,因当不是葫芦形制吧——
难道时隔多年,秘境秘宝竟自行幻化变异,化作了此番形态?
心头疑云翻涌,容明修一时沉吟不语。
就在这时,方舒承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席间静默:“容大公子暂且放宽心绪,容老爷子心心念念的那件秘境之宝,此刻依旧安稳留于我方家秘境之中,由我父亲亲率族中一众长辈层层把守,定然出不了半点差错。”
这话入耳,容明修猛地抬眸,眼中错愕更甚,瞬间便反应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那…… 那这枚玉葫又是何物?方兄此举,莫非是特意设下圈套,引人入局?”
“正是。”
方舒承神色坦然,缓缓道出缘由:“近些年暗中总有势力蠢蠢欲动,屡次窥探我方家秘境秘宝的下落,纠缠不休,着实令人烦不胜烦。我等索性顺水推舟,向几大本该知晓秘宝讯息的势力,派发了此番拍卖会的邀请函。”
说到此处,他似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落向容明修,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说起此事,那坊间流传‘方家要拍卖传家宝’的风声,想来并非容家传出吧?”
容明修满脸茫然,当即蹙眉反问:“什么传家宝?我从未听过这般传言。”
方舒承道出其中缘由:“此番拍卖会邀请函分作两批。第一批送往你容家、谢家、欧阳皇室,还有南疆圣女等势力,信函上明言,此次压轴拍品,乃是我方家族秘境至宝。”
“谁料邀请函发出不过三两日,外界便四起流言,到处都在传,谣传我方家竟要拿出族中传家宝登台拍卖。”
“既然幕后之人有心为我方家的拍卖会造势,那我们自然顺势接下,随后便补发了第二批邀请函,将戏台彻底铺开。”
话音刚落,容明修连忙连连摆手,神色恳切地道:“此事当真与我容家毫无干系!方家邀请函一经送达,我兄弟二人便被老祖连夜召去叮嘱训话,随后马不停蹄赶赴靖安关,一路行来无暇旁顾,直到近几日才堪堪抵达此地,怎会有空散播这般流言。”
方舒承看他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缓缓颔首道:“既然窥探秘宝、散播流言这两件事都和你们容家没关系,你们又本是一心为北境安稳着想,那这四万上品灵石,我方家断然不能收。”
话音稍顿,他目光落在那枚缀着花枝的白玉葫芦上,继续说道:“只不过今日我在台上所言这玉葫的神妙功效,的确句句属实,并无半分夸大。此物确有增长寿元之效。容家心系北境安稳,不惜倾尽财力,这份高义,方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物便赠予容老爷子,愿为他老人家多添几载修行光阴,助他冲破桎梏,早日踏入合体之境。”
容明修静静听着这番话,心底感慨万千,随即将白玉葫芦轻轻放回锦盒之中,面上漾起一抹释然笑意:“方兄既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份厚意,我容家便却之不恭,只好收下了。”
一旁的方舒晏弯着眉眼,适时出声提醒:“容大公子可别想得太过轻松,这宝物可没那么容易带回去。明面上,它依旧是‘秘宝’,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盯着呢。”
“容某自然晓得其中利害。”
容明修会意一笑,抬手轻轻合上锦盒盖子,宽大手掌覆上盒身,灵光微闪间,便将整只锦盒稳稳纳入储物戒中。眸色深处掠过一抹冷意,语里暗藏锋芒:“正好,容某也想借机瞧瞧,究竟是何方藏在暗处,一而再再而三兴风作浪。”
一夜光景悄然流逝,转瞬已是翌日清晨。
晨雾轻笼云栖别馆檐角,微风拂过树梢,带起几许凉意。
方舒晏早早候在别馆大门口,闲倚着廊柱,目光望向馆内通路。不多时,便见容明修、容明越兄弟二人并肩走出。
二人行至近前,方舒晏眉眼带笑,主动开口问候道:“二位公子早上好,昨夜在馆中歇息,可还安稳舒心?”
容明修眼底带着几分耐人寻味,唇角微扬,意味深长道:“昨日夜里种种,自然是精彩极了。”
话音刚落不过片刻,身后便传来步履轻响,方舒承与方舒瑜也一同从别馆内走了出来。
“两位暂且留步,稍等片刻。”
方舒承开口唤住二人,抬手对着门前空旷之地轻轻一拂袖。
霎时间寒气翻涌,半空之中七八道人形冰雕骤然坠落,重重砸落在青石地面上。
冰雕通体凝着凛冽寒霜,依稀可见黑衣人夜行装束,姿态各异:有的依旧保持着昨夜行刺时的奔袭之姿,有的歪倒在地,更有几尊落地时角度不巧,冻得脆硬的四肢经受不住冲撞,当场从中断裂开来,冰屑碎落一地,寒意森然弥漫。
方舒承与方舒瑜两人神色淡定的很,各自上前,一人随手托起一具冰雕,将这些冰封人影依次悬挂在云栖别馆门前两侧的檐下立柱之上,排布得整整齐齐,寒气随晨风缓缓漫开。
方舒晏望着眼前这阵仗,心底暗自唏嘘不已,简直堪称一出惊天动地的鬼故事。
她忍不住无奈开口:“我亲爱的两位哥哥,你们这般大张旗鼓把‘冰雕’挂在门口,咱们云栖别馆日后的生意还要不要了?砚秋怕是要急得跳脚了。”
正抬手悬挂冰雕的方舒承动作蓦地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继续手头动作,神色自若地开口:
“无妨。稍后让人寻些木牌挂上,标明这些皆是刺客盗贼。靖安关素来民风淳朴,百姓知晓此事,只会觉得咱们云栖别馆安保稳妥,反倒更愿意前来落脚。”
方舒晏闻言暗自腹诽,好一个民风淳朴的靖安关。
她不由想起早前那间悦来客栈,当初她闲来无事曾特意去看过一眼。
原先那黑心客栈自打店小二离奇殒命、尸体伫立门前闹出风波后,老板早已吓得连夜弃店逃走,久而久之,坊间便传出客栈闹鬼的流言。
如今那处早已无人打理,反倒成了三教九流扎堆栖身的地方,乱糟糟盘踞在内,活脱脱成了一处鱼龙混杂的闲散大杂院。
冷不丁耳畔忽然响起啪啪两下拍手声,陡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眸望去,方舒承与方舒瑜已然将那些冰封冰雕尽数悬挂,二人并肩立在檐下,随手拍了拍掌心,震落指尖沾染的细碎冰渣,连带一身萦绕不散的凛凛寒气,也随之缓缓散开。
方舒承随即转头看向容明修二人,开口缓声道:“好了,让二位见笑了。”
容明修望着檐下一排排寒气森然的冰雕,沉默片刻,脸上扯出几分略显僵硬的干笑:“哈哈...倒是别出心裁。可惜我容家没有二位这般的冰修,不然将人这般挂在门前,还能保存许久......”
“咳咳——”容明越突然小声咳了一下。
收到弟弟的暗示,容明修嘴唇张了又合,顿了半晌,生硬转了话头:“那个……时辰确实不早了。”
方舒承顺势接过话茬:“对对对,时辰不早,我等送两位公子一程。”
“诶呀不必不必,我们兄弟二人自行上路即可,哪用劳烦方家诸位。” 容明修连忙摆手推辞。
“无妨,理应相送。” 方舒承态度谦和却半点不松口,
“二位千里迢迢前来做客,我方家身为东道主,岂有不尽地主之谊、不亲自相送的道理?”
两人你推我让来回客套拉扯了几番,终究拗不过方家盛情。
一行人踏着清晨微凉的风,朝着靖安关外、瑞国所在的方向缓步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