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关隘城楼，卷动漫天细碎霜尘，北地长风凛冽扫过，四下静悄悄的。
方舒晏望着这番光景，心底暗自感慨。照眼下这般情势，不消几日，靖安关便会褪去拍卖会带来的一时繁华，重归往日边关的清宁寂寥。
二人无心多做停留，脚步不停，径直去往云栖别馆。
踏入别馆院落，却已不见大哥方舒承的身影，只剩下方砚秋留守在此。
几人相见，停下脚步浅浅寒暄叙了几句近况，不敢多做耽搁。心中始终牵挂亲人安危，稍作驻足过后，二人便辞别方砚秋，朝着北辰方府的方向疾行而去。
长风卷着碎雪漫过巍峨山巅，千峰凝白，寒雾横亘，一派苍茫凛冽的北国气象。
半空云际间，翎歌舒展着宽大的羽翼，金瞳凛凛，稳稳盘旋。
方舒晏与方舒瑜立于灵雕脊背之上，远远眺望着山下方府。
只见笼罩整座府邸的护族大阵灵光凝稳，结界层叠完好无损，不见半点破损裂痕。二人看在眼里，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地，暗暗松了一口长气。
方舒晏俯身抬手，温柔抚过翎歌颈边蓬松莹润的白羽，指尖轻轻摩挲着顺滑翎毛，眉眼染着归家的暖意，轻声唤道：“翎歌，我们到家了。”
“啾——！”
一声清越雕鸣划破雪域长空，金瞳白羽的灵雕应声敛翅，携着二人俯冲，稳稳落于方府大门之外。白羽沾落细碎风雪，金瞳在雪原寒光里愈发明亮。
二人身姿轻纵，自翎歌背上翻下。
府内似是早已察觉到动静，片刻间便快步迎出一名年轻的方家子弟。他抬眼望见二人，当即又惊又喜，语气满是激动：“三小姐？！二少爷！”
说着连忙抬手结印，运转阵诀，将护族大阵化开一道仅供人通行的缺口，眉眼发亮：“你们可算回来了！”
方舒晏脚步不停，快步踏入阵内，神色带着几分急切，张口便问：“嗯嗯，我们回来了。父亲和母亲此番都安然无恙吧？”
那子弟连连点头，赶忙回话：“族长与族长夫人都平安无事。族长尚且在外未归，夫人却是一直在府内守着呢！”
“好，多谢告知。”
方舒晏道了一声谢，头也不回便往府内走去。
一旁值守的方家弟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连忙躬身应声：“三小姐太客气了。”
方舒瑜朝着他微微颔首，随后抬步跟上方舒晏的身影，身影渐渐没入府中廊道深处。
那弟子站在原地，望着二少爷清俊挺拔的背影久久没回神，耳根悄悄泛红，脸颊透着一层浅浅的绯红，眼底满是仰慕崇敬的光亮。
在方家一众族中子弟眼里，方舒瑜素来修为高深、气质清冷绝尘，向来是众人心中可望而不可及的标杆。今日能近距离见上一面，还得他颔首示意，少年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烫，满心欢喜又拘谨，怔怔立在阵口，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方舒晏脚步匆匆踏入府内，心底牵挂着母亲的踪迹，边走边唤着：“娘！娘！”
她直奔清澈庭，推开平日里母亲休憩的卧房，室内清雅空寂，帘幕垂落，不见半分人影。
又折转去往庭中书房，依旧静悄悄的，四下无人。
她循着记忆里母亲常去的去处，接连寻过临风雪亭、暖阁茶居、后院辟出的静修小阁，始终不见母亲的身影。
抬手拦下一名步履匆匆的侍女，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了壳。
她瞧着对方面生，脑中搜刮半天，竟半点记不起名字，只得顿在原地，语气微微迟疑：“那个……你……”
侍女抬眼看清来人，当即眼睛一亮，脸上漾开喜色，屈膝福了一礼，声音里都带着雀跃：“三小姐！二少爷！您二位居然一同回来了！夫人若是知晓，定然欢喜得很！”
她踮起脚尖，往方舒晏身后探头望了望，随即柔声开口：“小姐是在找夫人吧？夫人现下在大殿那边，一早便唤了知微小姐过去，好像还唤了好几位族人一同过去呢。”
知微——方知微，正是大哥先前传讯中身陷祸局的那位族姐的名字。
其余被传唤之人，想来也多半与此事脱不开干系。
侍女瞧着她眉宇间敛着沉思，久久未语，便轻声上前斟酌开口：“不然二位先去稍作休整一番，我这就去禀告夫人，说你们已经回来了。”
“不必麻烦，我与二哥自行前去拜见便是。”
方舒晏朝侍女颔首，末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她那双圆圆的杏眼，柔声开口问道：“倒还未曾问过，你唤什么名字？”
“是夫人给奴婢赐的名，唤作绾青。”
说起自己的名字，侍女眉眼弯起，笑意浅浅漾在眼底，模样温顺又乖巧。
方舒晏目光落在她一头乌亮稠密的青丝上，发量丰泽，如云似瀑，不由含笑道：“绾青，这名字当真是再衬你不过了。”
随即放缓语气吩咐道：“你自去忙你的事便好，我同二哥这就去找母亲。”
话音落罢，她便转身，朝着镇北殿的方向而去。
心中约莫清楚，母亲此刻正在处理族中这次的事情，行至附近便放缓了脚步。
大殿跟前，往来穿行的仆从瞥见她身影，刚要张口出声唤一句 “三......”
方舒晏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指尖轻按唇间，又轻轻颔首示意对方只管自顾忙碌，不必多礼声张。
仆从会意，当即敛了语声，躬身退到一旁继续忙活差事。
方舒晏同方舒瑜继续往里缓步走近，行至殿门之外时，悄然伸手轻轻拉住身旁的方舒瑜，身子微微侧过，斜倚在殿门廊边，敛了气息，静静听着殿内传来的交谈声。
只听殿中，母亲温和又带着安抚的嗓音缓缓响起：
“此番你们无端卷入风波，身陷局中遭逢变故，本就非你们之过，皆是旁人算计牵连所致。你们不必心生愧疚，更不必自困于心，且稳住心神，咬牙撑过这道难关，族中自会为你们做主撑腰。”
“只恨，为人所骗 ——！咳！”
一道沙哑干涩的嗓音自殿内沉沉传出，像是哭过许久、嘶吼过数遍，夹杂着压抑不住的轻咳，隐隐透着伤病缠身的虚弱。
“怪我等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反倒连累族中！”
方舒晏倚在门边，辨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族中一位平日里并不算相熟的叔父，此刻言语间满是自责与悔恨。
细碎的抽泣声接连在殿内此起彼伏，在肃穆的大殿里悄然蔓延。
片刻后，母亲温和沉稳的嗓音缓缓压下满室低泣，缓缓开口安抚：
“今日唤你们前来，便是想同你们把话说开。切莫一味自怨自艾那些人居心叵测刻意算计，并非你们的过错，遭此局数，也是防不胜防。你们一定要熬过心里那道坎——”
殿内静了静，随即有一位族人出声：
“此番真要多亏了舒承公子与舒瑜公子提议，才让藏在族中的这些毒疮早早暴露，免得日后酿成更大祸端。”
这话落进耳中，方舒晏心头微松，唇角悄悄勾起一点笑意，侧头朝着身侧的方舒瑜俏皮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比出一个大拇指。
正当二人小动作间，一道怯生生的惊呼陡然响起：“三小姐？二少爷？”
一名捧着茶盘的侍女路过，猝不及防撞见倚在殿墙边偷听的两人，眼底满是错愕。
方舒晏心底暗自懊恼：糟了，竟是大意了！只顾着打趣自家二哥，竟忘了提前示意路过的侍女噤声。
这一声轻唤不大不小，恰好传入殿内。
转瞬之间，殿内原本低语唏嘘的交谈声，骤然沉寂下来，落针可闻。
片刻沉寂过后，殿门缓缓被人从内推开，几位面色略带憔悴的族人陆续迈步走了出来。众人途经立在廊下的方舒晏与方舒瑜时，皆是敛了心绪，温声示意行礼。
方舒晏暗自扶了下额角，心底无奈轻叹。
看来母亲这场安抚族人的‘会议’，终究还是被自己和二哥生生打断了。
她也不再在门外逗留，干脆抬手轻拉了一把方舒瑜的衣袖，并肩抬步径直走入大殿。
殿内高位之上，苏清婉端然安坐，眉眼温婉端庄。
方舒晏眉眼弯弯，脆生生开口唤道：“娘，我回来啦。”
苏清婉眼底漾起柔和笑意，静静望着一双儿女走入殿中，柔声应道：“嗯，回来就好，倒是比你大哥预估的归期，还要早上几分。”
“那是自然。” 方舒晏微微扬了下下巴，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傲娇，“大哥总把我当成娇滴滴、事事都要旁人照拂的小妹妹，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苏清婉闻言浅笑着打趣：“难道你不是么？在我们眼里，你从来都是需要呵护的小丫头。过来坐下吧。”
方舒晏转头看向已然落座的二哥，见方舒瑜眉眼间竟满是认同，顿时不服气地看向主位的母亲：“好哇，原来是您和父亲平日里言传身教，都把我当成小孩子！可别小瞧我，我如今已是实打实的金丹修士了！”
苏清婉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莞尔，随即转头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神情恹恹的方知微，温声调和道：“那么这位厉害的金丹修士，快去同你知微姐姐说说话吧。”
“知微，你方才一直沉默不语。你与舒晏年岁相近，若有什么郁结难解的心事，只管同她倾诉便是。”
话音刚落，方舒晏立刻接话：“可不是嘛！知微姐生得这般漂亮，何苦为了那些不值当的小人暗自伤怀？有什么烦心事尽管同我说，真要是解不开，我立刻帮你联络十个八个风姿卓绝的年轻美少年……”
大话还没说完，身旁的方舒瑜便淡淡开口出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吐槽：“美少年？还十个八个？你快些叫来。我倒要看看，你待会能不能记住人家半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