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轻飘飘的吐槽落下,瞬间堵得方舒晏哑口无言。
只能悻悻地侧过头,佯装嗔恼地狠狠瞪了身侧的方舒瑜一眼。
一直默然静坐、面色苍白的方知微,见状纤薄的唇角极轻地勾了勾,漾开一抹浅淡至极的笑意,嗓音依旧带着刚平复下来的微哑,温声解围:“行了,别打趣为难舒晏了。以她的性子,能记住人家姓氏,便已是上心了。”
这是她入殿静坐许久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笑。
满殿凝滞的气氛骤然松动几分,苏清婉眸色微缓,方舒晏和方舒瑜也悄然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只要她愿意开口、愿意流露情绪,便好过一味将所有苦楚深埋心底。
迎着众人温和宽慰的目光,方知微垂了垂纤长的眼睫,轻声解释道:“方才不说话,只是一时心绪纷乱......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纤细的双手静静平放于素色衣料覆盖的膝头,指尖微微蜷缩,而后缓缓摊开、轻轻收拢,反复摩挲、张合。
仿佛掌心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温热触感,黏腻、滚烫,死死缠在肌理之间。
她垂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掌心,指尖无意识一遍遍摊开又收拢,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无人能窥见的回忆里。唇瓣轻轻翕动,吐出的字句断断续续,恍惚道:“我、我同他成婚不久……感情也没有……那么深——”
方舒晏看着她再次失神、怅然空洞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
连忙起身快步走至方知微身侧落座,毫不犹豫地伸手,牢牢攥住了对方微凉的手掌。
掌心相触,一片冰凉,衬得方知微此刻的脆弱无所遁形。
方舒晏语气真挚又恳切,认认真真开口宽慰:“知微姐,你还有我们。人生漫漫,难免遭遇坎坷磨难,这不过是你此生诸多难题里的其中一桩而已,千万别让这点过往,彻底绊住你的脚步、困住你的人生。”
“你天资卓绝、悟性过人,你的前路本该坦荡辽阔,未来定然耀眼夺目,根本不必为错付之人、过往之事桎梏自身。”
话说出口,方舒晏又微微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无措。
她从未亲身历经这般情爱纠葛,更不懂人心辗转里的万般愁绪。纵然两世阅历,偏偏从前闲时刷到的那些鸡汤词句,此刻竟半点都想不起来,脑海空空荡荡。翻来覆去就只剩几句浅显的大道理。
口中的宽慰之语,听着恳切,落在这般情境里,却显得格外单薄空洞。
短暂的迟疑后,她只能笨拙地继续补充:“若是你实在难以释怀,便让自己忙起来就好。潜心修炼、外出游历、遍历山河,无论你想做什么,家族都会全力支持。你要记得,我们永远都在你身后。”
主位之上,苏清婉静静看着两个孩子,眼底柔光温煦,待方舒晏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轻声打断:“好了,莫再多言,今日先让你知微姐回去休息吧。”
语罢,她目光落回方知微身上,神色温和却笃定,字字语重心长:“舒晏年纪尚浅,说话有时莽撞不靠谱,但今日这番话,却是句句真心。方家一族,从来不会舍弃任何一位族人,无论何时,我们都是你最坚实的依靠。”
听闻此言,方知微指尖微动,反手温柔拍了拍方舒晏紧握自己的手,借着这一丝暖意缓缓回神,随即敛去眼底所有晦涩心绪,抬眸起身,朝着高位的苏清婉扶礼,柔声道:
“舒晏多年未归,阖家团聚实属难得,我便不多打扰伯母与二位弟妹叙旧了,先行告退。”
话音落毕,她不再多言,转身缓步退出大殿。
方舒晏静静坐在原地,目光牢牢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莫名沉甸甸的。
素色浅衫,本就是方家子弟最常穿的衣饰,可此刻落在方舒晏眼中,却无端多了几分萧瑟凄清的意味。
墨发低挽,身姿单薄高挑,一身素白衣袂随风轻摆,孤零零行走在殿外青石廊道之上,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寂萧瑟,淡淡凄然,让人看得心头发沉。
殿外天光清浅,落在她衣衫上,却衬得那抹白,似有了无声的悲戚,像一场未言明的送别。
良久,方舒晏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心轻轻蹙起,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烦躁:“那人……死了?”
苏清婉望着大门外那道彻底消失在尽头的身影,轻轻颔首:“嗯,听闻是断气在了知微怀中。”
“真的很烦。”
方舒晏眉头皱得更紧,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郁气:“要死也不知道死远些,徒留一堆烂摊子和糟心回忆,白白拖累知微姐。”
苏清婉闻言,看着女儿愤愤不平的模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无奈轻叹一声。
世事万般不由人,生死从来由不得己,那人心存恶念、机关算尽,又怎会料到自己最终落得这般结局,若是真能自主抉择,怕是早已逃之夭夭,避得远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