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风凉，卷着细碎沙砾掠过青石路面。
方舒晏立在原地，心神彻底沉溺在层层翻涌的疑云之中，宫斗诡谲、真假嬷嬷、潜伏卧底，无数揣测在心底交织盘旋，几乎要拼凑出一场深宫大戏。
身侧的方舒承，思绪飘回那日黄昏的马车旁，良久，才低声呢喃出声，打破寂静：“晏晏，你好像很少熏香？”
两人心思全然不在一处。
方舒晏闻言微微回神，侧头看向兀自沉思的兄长，语气随意：“嗯？还行吧，平日里偶尔想体验一下沐浴焚香，顶多算是陶冶心境，不经常熏。”
她眨了眨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方舒承眸光微滞，眉心轻蹙，神色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与迟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似在极力打捞模糊的记忆：“方才回想那日场景，我忽然记起，贾嬷嬷下车与我说话之时……周身萦绕着一股很特别的香气。”
他眉心紧蹙，越是追溯，记忆越是朦胧，语气满是困惑：“那香味很特别，我从前从未闻过。可奇怪的是，如今细细回想，我竟半点描摹不出那香气的品类，辨不出是花、是木、还是灵材异香。”
须臾，他垂眸轻喃，嗓音轻得像随风散去的晚风：“只记得……很香。”
方舒晏闻言心头极快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只是那感觉转瞬即逝。她压下细碎疑虑，只当是皇室所用的香品别致，出声宽慰道：“许是六公主熏染的异香吧，她身份尊贵，所用香品本就珍稀不凡，日日贴身相伴，贾嬷嬷沾染上些许香气，也不足为奇。”
她说着，抬手轻轻拽了拽兄长兀自沉思的衣袖，语气急切几分，拉回他的思绪：“先别纠结香气了，大哥，你速速传讯问问。谢家与南疆那边，他们的两位小祖宗是否已然回去了。”
方舒承闻言面色骤然一沉，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沉郁，缓缓摇头：“早在我们动身前来望朔城之前，我便已经传讯问询过，现在还没有回信。”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如今这局面，没有消息，便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那也得再问！” 方舒晏挑眉睨他一眼，眼神透着几分狭促，“谢家回不回姑且不说，那位美丽的圣女候选人小姐可不一样。眼下局势凶险莫测，处处暗藏危机，若是那位美丽的女士身陷险境、遭遇不测，你夜里怕是都要辗转难眠了。现在马上再传一封！”
这番调侃戳中软肋，又句句在理，方舒承无从辩驳，只能无奈任由她打趣。
他无奈颔首，转身快步走向城郊近处的民居，寻了一处干净整洁的桌椅，提笔研墨，寥寥数笔修好书信，指尖凝起灵力，催动传讯符。微光流转间，信纸裹挟着流光破空而出，转瞬消失在天际暮色之中。
趁着兄长传讯的间隙，方舒晏心头微动，再度望向那日马车停驻的古道中央。整桩事从头到尾都充斥着诡异，仪仗浩荡却无人目击，明明亲眼所见入城，整支队伍却凭空消失。
她抬脚缓步走入古道正中。约莫走出四五步的距离，脚底忽然触到一点尖利硬物，并非寻常碎石那种粗糙硌脚之感，反倒带着几分锐利的尖硬质感。
方舒晏微微挑眉，抬手抬起靴履，低头细看。
只见靴底纹路之中，牢牢嵌着一角莹白剔透的瓷片，瓷质细腻温润，釉色匀净通透，纹路精致考究，绝非民间粗瓷，是妥妥的宫中御用白瓷。
应当是那日六公主盛怒之下摔碎茶盏，瓷片飞溅，遗落在这古道之上，历经多日风吹尘掩，竟还牢牢留在此处，成了唯一留存的实物痕迹。
方舒晏指尖轻捻，小心翼翼将那片锋利的瓷片从鞋底抠出。她取出一方干净素色帕子，将瓷片细细包裹收好。
恰好此时方舒承传讯完毕，转身归来。
方舒晏快步上前，将裹着瓷片的锦帕径直递到他面前，眸光清亮，语气笃定：“大哥，你看这个。”
“这一块瓷片，足以证明六公主那日的仪仗，确确实实停在了此处，绝非你错觉臆想。”
紧跟着，她眸光一凝，抛出心中积攒的重重疑问，语速稍快，层层追问：“既然车马在此停驻过，当日贾嬷嬷劝你离去，你便就此转身离开了？公主一行人后续如何？仪仗车队可曾移动？还是说……当时六公主直接下了马车，一行人徒步入城？”
方舒承接过锦帕，指尖捏着温热的布面，垂眸看着内里的瓷片，凝神屏息，拼命搜刮脑海中的记忆，试图回溯那日最后的画面。
可越是努力回忆，脑海中的画面便越是模糊、零碎，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薄雾，朦胧不清。
他眉心紧拧，神色愈发茫然迟疑，嗓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我……我不记得了。”
这一句回答太过微弱，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骤然抬眸，双眼微微睁大，眼底满是错愕，再次出声：“我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方舒晏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背蔓延而上。
她再清楚不过兄长的修为。方舒承早已稳居金丹中期，修为扎实稳固，即将迈入金丹后期。修士神魂强健，记忆远超常人。断然不可能无端出现记忆错乱。
可他，偏偏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记忆断层。
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直至此刻被她层层追问，兄长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