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石木牌楼的刹那,周遭的夜风骤然一静。
身后旷野的风声、方家弟子的交谈之声、望朔城外的一切动静,尽数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割裂。
朔城之内,死寂无边。
无人声喧嚷,无犬吠虫鸣,偶尔有街巷风动,送来簌簌轻响。
整座古城像是一座被时光彻底封存的空墟,安静得落针可闻。
青石铺就的长街纵横延伸,笔直通向城池深处,两侧屋舍连片而立,木窗木门、檐牙错落,全然没有破败坍塌的荒颓模样,可这般完好的城池,却半点烟火人气也无,空荡萧瑟的氛围缠裹周身,无端令人心底发寒。
夜色浸透街巷。
沿街屋宇的檐角之下,一盏盏粉红灯笼次第悬垂,错落排布在寂静长街两侧。
柔和旖旎的粉色光晕浅浅铺洒开来,温柔驱散周遭沉沉夜色,将斑驳的墙面、古朴的石阶、沉寂的巷陌尽数笼罩,给这座死寂空城,平添了几分诡谲的暖意。
灯光摇曳轻晃,映得街巷光影婆娑。
方舒晏缓步踏在青石长街上,目光细细扫过周遭屋舍,每一处院落、每一扇窗棂都留存着生活的痕迹,雕花精致、布局井然,像是城中之人骤然弃城、仓促离去,只余下满街风月,空等岁月。
她抬步走近身侧一间临街屋舍,抬手轻轻拂过木质窗沿。
指腹落下的瞬间,一层厚重微凉的积灰簌簌脱落,沾了满手细腻灰白。
方舒晏微微蹙眉,轻声开口,嗓音在空旷街巷里轻轻回荡:“素珩姐,这里好像……没有住人。”
灯影轻晃,粉色光晕落满肩头。
方舒晏立在窗边,视线越过空荡无人的院落,望向长街前方。
不远处,一间敞开的堂屋之内,立着一道浅蓝纱衣的窈窕身影。方素珩正缓步驻足于屋内案几旁,垂眸打量着屋内陈设,月色与粉红灯影交织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气质越发清冷。
听到屋外街巷传来的方舒晏的声音,方素珩回过神来,
“嗯。”她指尖轻拂过案上古朴的木质陈设,目光落在老旧却精致的桌椅、博古架之上,语声沉静:“看这些家具形制、雕花样式,都是数百年前世间盛行的样式。”
数百年的时光流转,足以更迭数代人间风物,曾经风靡一时的器物样式,早已被岁月淘汰,淹没在时光长河里。
方舒晏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抬眸望向那间屋舍,轻声问出脑海中萦绕已久的问题:“还有一点很奇怪——”
“我们今夜启动大阵,动静这般浩大,已然惊动了整片城郊。可此前我们走访周遭居民,他们分明说,六公主失踪的那段时日,望朔城外一片平静,没有特别的动静。”
她眉心紧蹙,语气满是不解:“若这座秘境城池开启必然引发阵法异动,那公主一行人凭空消失的当夜,为何没有一人察觉丝毫动静?”
街巷静谧无声,唯有粉灯光影轻轻摇曳,明暗交错间,将方素珩沉静的侧颜勾勒得愈发清隽。
她缓缓直起身,从屋内缓步走出,行至街巷中央,与方舒晏遥遥相对。
“我们方才,是将整座隐匿古阵尽数激活,自然天摇地动,雾锁城郭,动静浩大。”
“可若是布阵之人、或是熟知此阵奥义者,根本无需催动全阵。”
“他们只需激活几处关键阵眼,便可悄无声息打开内外通道。寻常凡人乃至低阶修士,自然无从察觉半分异样。”
六公主一行人消失的谜题,看来是解开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目光随意扫向身侧台面上一盏孤零零立着的烛灯。
灯盏古朴,灯芯之上燃着一簇别致的粉色烛火,荧荧灼灼,不似寻常灯火那般燥热刺眼,反倒温温柔柔,静静跳动,看着平和无害,新奇又别致。
方舒晏从未见过这般色泽的火焰,一时心生好奇,没多想便抬手伸指,想要触碰那簇摇曳的粉火。
指尖刚触碰到那簇粉色火芯的刹那——
“嘶!”
方舒晏猝不及防,猛地缩回手指,倒抽一口冷气。
不远处的方素珩闻声,脚步骤然一顿,即刻回身折返,快步走到她身前。
只见方舒晏白皙纤细的食指指腹,已然被灼出一块红痕,在莹白肌肤映衬下格外显眼。
方素珩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轻嗔:“你这胆子倒是真大,这灯火一眼看去就诡异得很,你也敢随手去碰?”
方舒晏指尖灼痛阵阵,微微蹙起眉峰,闻言只得讪讪干笑两声,当即抬拇指裹着温润灵力,轻轻按揉受伤的食指指腹,缓缓消解那股刺痛之感。
“谁知道啊……”她小声辩解,眼底满是无奈,“它看着还怪可爱的,不像是会灼人的火焰......”
方素珩闻言挑眉,看着她吃瘪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慢悠悠开口提点:“粉色的火焰,看着温和,可未必不烫。照你这个逻辑,那世间蓝色的冷焰,你岂不是要以为全然冰凉,直接徒手去碰?”
听到这话,方舒晏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现代燃气灶的蓝色明火。
她连忙乖乖摇头,一脸后怕:“别说是蓝色了,从今往后,不管是什么颜色的火焰,我一概不徒手触碰了!”
方素珩见她知错,眼底笑意更浓,不再打趣,旋即抬步上前,伸手便要去端那盏燃着粉色异火的烛台。
方舒晏见状连忙伸手阻拦,语气急切:“欸!别碰!怪烫的,您小心灼伤!”
“都说了不用这般敬我。”
方素珩轻声一句,抬手稳稳握住古朴灯盏的底座轻轻摇晃。
盏内粉色火焰随之轻轻晃动,流光缱绻,柔润光晕漫染周遭。纵然她将烛灯微微倒置倾斜,那簇明火依旧安稳盘踞灯芯,姿态与寻常烛火别无二致。怪异的是灯身烛体,明明明火长久燃灼,蜡质通体完好平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融化流淌的痕迹,颠倒倾斜之下,火焰也丝毫不会燎烧侵蚀烛身。
方素珩眸底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低声沉吟道:“这东西……倒是让我想起——”
“数百年前,世间曾极为盛行的一种上品灵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