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她抬手抵在倾斜的门扇上，微微发力向内推去。
“吱呀——”
沉闷干涩的木门摩擦声骤然划破院落寂静，歪斜的门扇被缓缓推开，门后并非屋舍，而是一条笔直向下延伸的石质阶梯，幽深漆黑，望不见尽头。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错落悬挂着古朴粉烛，点点胭流焰微光摇曳不定，晕开一片昏柔的粉色光晕，勉强照亮前路，深处依旧淹没在沉沉暗影之中。
迟迟未闻回应，方舒晏侧头，再度唤道：“素珩姐——？”
“来了。”
声音从远处院落传来。片刻间，方素珩自旁侧院落转角走出，轻声问询：“怎么了？”
方舒晏抬手指向门后延伸的地底阶梯，眼底带着几分笃定：“我感觉，我们找对地方了。”
下一瞬，微风轻漾，方素珩身形微晃，已然静立在她身侧。
她垂眸望向深不见底的石阶，眸光微敛，轻声道：“倒是凑巧，我方才在另一侧也寻到了一处一模一样的地底阶梯，刚准备下去探查，便听见你叫我。”
眼前的地底阶梯规整，足足三四米有余，足够数人并行穿梭。
结合成片的匠人宿舍来看，这地下通道绝非临时开凿，昔日在此炼制灵犀香的匠人数量定然很多，整片地下腹地，想必不止这两处出入口。
“我们一起下去。”
方舒晏话音落下，抬手凌空一引，檐下两盏悬挂的胭流焰灯笼骤然腾空，轻飘飘掠至身前。她抬手接住一盏，将另一盏递与方素珩，二人各执一盏暖粉灯火，一前一后，抬步踏入幽暗的地底通道。
越往地底深处行去，潮湿阴冷的气息便愈发浓重。
石阶两侧每隔数层，便嵌着一盏胭流焰引燃的壁挂灯，幽幽粉光连绵不绝，勉强照亮前路。起初身旁尚且是老旧木质墙板，向下行走，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冰凉坚硬的天然岩壁。
石壁常年沁水，细密水珠顺着粗糙的石纹缓缓滴落，滴答、滴答，水声回荡在空旷幽深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潮湿的寒意裹着陈旧的岁月气息，层层笼罩而来。
阶梯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
方舒晏望着深不见底的幽暗前路，忍不住小声嘀咕：“居然这么深……”
这般无穷无尽的下沉阶梯，她从前只在梦境中见过，没想到今日在这修仙界中亲身经历上了。
她暗自感慨，轻声叹道：“以前在这里做工的人，也太辛苦了，通勤路程这么远。”
又是一句新奇古怪的词。
方素珩闻言眸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声安抚：“别急，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二人恰好行过一处转角。
视线豁然开阔，整片岩壁被连绵的胭流粉光映得暖意融融，幽暗幽深的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方舒晏暗自松了口气，笑着打趣：“总算到了，素珩姐也太言出法随了。”
方素珩眉眼微弯，浅笑着开口：“哪算得上言出法随，只是你平日里甚少习惯外放神识探察周遭。旁人识海疆域有限难以这般行事，以你的底蕴，大可试着多用此法探查前路。”
通道底端的湿冷寒气愈发刺骨，丝丝凉意顺着衣料渗入肌理，周遭滴答的落水声错落不绝，衬得地底腹地愈发幽深静谧。
走完最后几级石阶，视野豁然敞开。身侧岩壁豁然裂开一道偌大洞口，天然形成一道通行缺口，崖壁上钟乳石错落悬垂，常年水汽浸染，泛着淡淡的水润光泽。
迈步穿过门洞，地底秘境全貌骤然铺展眼前。
腹地空间格外辽阔，一条蜿蜒曲折的粉焰河涧穿行其间，如同地底长河般肆意延展。
粉艳炽烈的胭流焰似流水般顺着地势缓缓淌动，簇簇星火浮沉跃动，宛若沸水翻涌不休。将周遭晕染出一层暧昧诡秘的绯红暖意。
方舒晏驻足门边，望着川流不止的粉焰长河，恍然轻声感慨：“难怪名号之中带个流字，果真名副其实。”
粉烟如川奔流往复，岁岁不曾停歇，名号倒是贴切至极。
焰流河道两侧，错落排布着数不胜数的青石工作台，顺着河道走势蜿蜒延伸。
石桌石台依天然地势而立。周遭林立的巨型钟乳石拔地而起，天然岩块错落横亘，自然而然将偌大地底空间分隔成多处区域。
昔日闻名于世的灵犀香炼制场地，如今只剩满目萧瑟狼藉。
台面上器具空空荡荡，各式炼制用具歪歪斜斜散落在岩石地面，翻倾的石皿、残破的木具随处可见，处处都留着仓促撤离、被人尽数搜刮过后的残迹。
看得出来，此地曾被人彻底清理过，贵重器物、核心原料尽数被席卷一空。
方素珩缓步移步至侧边一处工作台前，眸光细细扫过布满尘水渍痕的台面，弯腰垂眸，指尖轻轻拾起一枚藏匿在台角缝隙、不起眼的细小物件。
她指尖摩挲着那枚物件，音色清浅沉稳：“想来，原本在此地的核心资料以及炼制原料应该都被人取走了。”
“嗯？”
方舒晏闻声立刻迈步凑近，抬眸望向她掌心的物件，
那物件不过半截小拇指大小，质地似石非石、似木非木，通体呈暗沉的灰褐色，表面带着细密独特的纹路，看着平平无奇，完全看不出特殊之处。倒是像极了平时书案上用了用剩下的墨条。
“这是什么东西？”方舒晏微微蹙眉，轻声问道。
“我想，这应该就是‘灵犀’。”方素珩眸光微凝，细细端详掌心物件，缓缓开口，“应当是当年匠人仓促撤离时，不慎遗落在角落的余屑，未曾被人察觉，才侥幸留存至今。”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方舒晏，眼底掠过几分打趣意味，轻声开口：“此物真假尚且未定，不如就地引燃少许，辨一辨究竟是不是灵犀原料。”
此话一出，方舒晏瞬间面露抗拒，想起此前那直冲神魂、反胃欲呕的恶臭，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满脸的为难忌惮，却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不得不试探查验，只能妥协退让：
“那、那只刨下来一点点试试！千万不能多！”
方素珩莞尔颔首，抬起缀着丹蔻的指甲轻轻一刮，便从物件表面剔下些许细碎粉末，尽数落于石台面之上。
二人俯身提着灯笼，将里头摇曳的胭流焰凑近石台上细碎粉末。
下一瞬！
细碎粉末堪堪蹭上粉艳焰芒，顷刻间便窜起一簇粉火，稳稳钉落在石台表面。
堪堪半枚指甲大小的粉末，丝毫不见顷刻焚尽。一簇火苗如烛焰般凝立石台，袅袅粉烟缱绻融入地底湿凉空气中。
方舒晏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了自身封闭的嗅觉，凝神探查气息变化。
可就在气息入鼻的瞬间，那股熟悉的腥甜腐浊、黏腻浑浊的恶臭，蛮横窜入喉间肺腑，翻涌的恶心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呕——是真的——呕——”
她猝不及防，胃里瞬间剧烈翻涌，生理性的恶心感席卷全身，忍不住弯腰低低干呕两声，慌忙再度闭合嗅觉感官。
可那股黏腻恶臭的气息依旧残留在鼻尖，久久不散，反胃的不适感丝毫未减。
身侧的方素珩看着她狼狈憋闷、强忍不适的模样，终究没忍住，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声安抚：“受苦了。”
方舒晏勉强压下喉间的翻涌，凤眼微微瞪圆，声音带着憋闷的颤音，话音刚起便再度被恶心感打断：“你没，呕——你没闻……”
方素珩强压嘴角弧度，唯恐玩笑过火露出破绽，连忙轻拍她肩头，语气放缓安抚：“好了，知道你受累啦，可别气鼓鼓的——”
两人迅速远离方才燃着粉烟的石台，这片区域的探查也算就此作罢。
方舒晏凝神运转灵力调息半晌，半晌才将那股翻涌反胃的不适感渐渐压下。
她心底暗自腹诽，这灵犀香可真是堪比生化武器，想来当年它会遭到各方势力联手封禁，除却类似d品之外，这般令人难以忍受的刺鼻恶臭，想必诸位大佬想要封禁它的主要缘由。
心绪稍稍平复，她抬眼望去，只见方素珩已然转过身，伫立在一侧僻静石壁前，目光沉沉凝望着岩壁表面。
方舒晏压下心头异样，轻步凑上前轻声询问：“素珩姐，可是又发现什么别的了？”
这片石壁隐在错落的石台与钟乳石之后，又背对着焰流长河的主干道，位置偏僻隐蔽，寻常路过根本难以察觉。
石壁下半部分，依稀刻着数行潦草的字迹，纹路深浅不一，看着像是仓促镌刻而成。
方素珩眉峰微微蹙起，眸光沉沉定格在刻文之上，语气带着几分沉叹：“若石壁上记载属实，这灵犀香，覆灭得委实晚了些。”
方舒晏凑近细看石上纹路，古奥字体繁复晦涩，许多字词与当下通用文字截然不同，只能凭着字形轮廓半猜半辨，一时难以通晓完整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