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文才,十载寒窗勤学不辍,一朝金榜题名,幸得探花之位。
尚未受命入朝赴任,遂携一身锦绣荣光,策马归乡,满心期许阖家团聚,共贺此番功名。
岂料归故里,噩耗骤然临门。
吾妹文秀,年仅五岁,竟莫名不知所踪。乡邻皆言稚童嬉游迷途,误入荒山野岭,早已殒于妖兽爪下。
吾断然不信此等言语,踏遍村郭阡陌,寻遍小妹往日流连嬉戏之地,遍历周遭山林沟壑,终究未曾觅得半分蛛丝马迹。
心下焦灼万般,只得登门求助身居衙署的同族叔亲。吾置酒恳切相托,望其遣人搜寻,盼能寻回幼妹。
酒酣神倦,沉沉昏寐。待猛然惊醒睁眼,周遭景致全然陌生,自身竟莫名困于这幽深晦暗的地底洞穴。
幼妹生死未卜,前路渺茫难寻。家中双亲年岁已高,先遭失女之痛,如今吾又莫名身陷绝地,音信断绝,二老接连遭此重创,恐难安然度日。
... ...
吾要出去,吾得出去!
... ...
四处寻遍,竟无半分出路可走!
四面八方皆是弥天浓雾,任凭往何处奔走,到头来依旧困锁原地,根本无法脱身!
有鬼!定然是恶鬼作祟困住于吾!
朔城究竟是何方地界?吾饱览群书、熟知天下疆域,竟从未在典籍之中见过此名!
难道吾早已殒命身亡?眼下所处之地便是幽冥地府?哈哈哈哈,原来吾早已坠入黄泉绝境!!!
往后几行刻痕愈发凌乱扭曲,笔锋失序、深浅参差,字形扭曲难辨,仿若厉鬼肆意抓挠。
石壁末尾,字迹凄厉狂放,藏尽无尽绝望:
哈哈哈,世人皆堕疯魔,此间遍地皆是恶鬼!
地底幽涧的滴水声声入耳,清冷孤寂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秘境之中。
方舒晏与方素珩并肩静立,默然读完石壁上全部残字,良久无人言语。
百年前的绝望与癫狂透过斑驳刻痕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漫长的沉默过后,方舒晏方才轻轻吁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震愕,轻声喃喃:“几百年前的世道,竟然乱成这样吗?”
她心底唏嘘不已,探花郎何等风华,一朝金榜题名、前程万丈,本该是青云直上、阖家荣光,竟能被人肆意掳掠,悄无声息困死地底,连半分反抗之力都无。这般世道,当真荒唐得令人心惊。
方素珩眸光凝驻在歪斜扭曲的字迹上,眉宇覆着一层寒色,静默片刻,方才开口:“那时凡界并无如今这般安稳。诸国林立、疆域割裂,昔日瑞国国土尚不及如今十分之一,列国征伐不休,战火常年绵延千里。”
“人间战乱不休,山野妖兽又肆意猖獗,蚕食村落、屠戮生灵,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她顿了顿:“彼时仙门世家、修行宗派极少入世。各大门派肃清属地妖兽、周旋门阀纷争,自顾不暇,只扫门前风雪。”
“且修仙者忌沾凡尘因果,凡界恩怨、人间祸福,各派从不插手干预。”
无人庇护,无人救赎,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方舒晏心头微涩,纤指轻轻拂过石壁上镌刻的“文秀”二字。
她嗓音微哑,带着不忍:“那文秀……她才五岁,最后到底......”
“凶多吉少。”方素珩眉峰紧蹙:“乱世无依,稚童无力,又是——”
言下之意未尽,就连前来寻她的探花郎兄长都身陷这般绝境,何况一个五岁稚童。
她敛去眼底唏嘘,转头对方舒晏吩咐道:“舒晏,你去一趟,叫城门之外等候的族人进城吧,将整片地底腹地彻底搜查一遍,切莫遗漏任何一处死角。”
“嗯。”方舒晏应声点头。
不多时,一众白衣方家弟子陆续踏入地下洞穴,四散开来,于幽深洞窟各处仔细搜寻。
方舒晏立在地底脂流焰河流岸边,抬手取出一枚通透温润的白玉葫芦,一手捏住葫芦腰身,另一手并起双指,凌空轻轻一引——
河面缓缓涌动的粉色焰流顺势聚拢,化作缕缕柔婉焰霞,顺着葫口徐徐灌入。
氤氲粉光在葫芦内流转盘旋,
片刻后,方舒晏轻晃葫身,察觉内里已然将近盛满。
她旋紧白玉葫芦封口,正要将玉葫收纳入储物戒,余光瞥见身旁方素珩眸光发亮,目光直直落于手中玉葫之上。
方舒晏心下了然,笑着抬手将白玉葫芦递了过去。
方素珩接过白玉葫芦,指尖轻轻掂了掂,玉质温润。
她微微掀开葫口,便见内里焰霞悠悠流转。眸间漾起笑意,轻声赞道:“这个白玉葫芦倒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