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劇烈的震蕩驟然停歇。
漫天風雨、轟鳴水浪、昏暗朔城，盡數消失無蹤。
一縷暖融融的日光破開雲層，輕輕落在眾人眼簾，旭日初升，晃得人微微眯眸。
待視線緩緩清晰，眾人抬眸望去，眼前再無昏暗古墟、粉燈高懸，唯有巍峨厚重的青磚古城，城門之上，望朔城三個蒼勁大字赫然入目。
他們回來了。
狂風暴雨徹底落幕，只剩微涼晚風拂過曠野，帶著雨後獨有的清新濕氣。
“呼——”
方素珩微微松了口氣，抬手輕拭額前沾染的水漬與細碎泥點，轉頭環顧眾人，嗓音帶著一絲余悸︰“都沒事吧？”
“我等無礙！多謝素珩長老護持！”
一眾弟子紛紛應聲，劫後余生，心頭緊繃的弦終于松弛。
可下一瞬，幾道急促的呼喊驟然響起，滿是慌亂︰
“三小姐！”
“舒晏小姐！”
方素珩心頭猛跳，順著眾人聚集的地方望去。
一道縴細身影，此刻正軟軟伏在泥濘青石之上，渾身衣發濕透，脊背微微起伏。
方素珩心頭一緊，跨步飛掠上前，屈膝蹲身，飛快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凝神探脈。
指尖觸到脈搏瞬間，懸著的一顆心終于落地，後背已然驚出一層薄汗。
“好險。”她輕聲松氣︰“只是靈力耗盡、脫力了，並無大礙。”
萬幸，只是力竭虛脫，未曾傷及本源。
暴雨沖刷過後的古道，青石紋路間填滿松軟淤泥，滿地濕滑狼藉，方才驚天巨浪的痕跡清晰可見。
她抬手，將方舒晏腰後仙輿取下，掛在自己腰間，隨即俯身，將渾身濕透、陷入昏睡的少女打橫抱起。
“先行回城。”
說罷她懷抱著方舒晏快步前行，頭也不回出聲吩咐︰“過來一人在前引路，領我去城主府。”
“是！”
一行人不敢耽擱，踏著雨後微涼的晨風，踏著濕漉漉滿是泥痕的青石古道，全速朝著望朔城內的城主府疾馳而去。
城外重歸寂靜。
被巨浪沖刷過後的古道泥濘斑駁，青石鋪路遍布水漬淤泥，滿目狼藉。
城郊幾間不起眼的民房，木門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細縫。
幾名身著粗布麻衣的尋常百姓，小心翼翼探出頭來，望著空空蕩蕩、狼藉一片的城郊，長長松了一口濁氣，眼底藏著深深的驚懼與後怕，彼此對視一眼，皆是噤若寒蟬，不敢多言。
方才巨浪滔天的駭人動靜，盡數落入他們耳中，此刻余悸未消，只覺方才那番天地異象，凶險得令人頭皮發麻。
他們默默縮回屋內，闔上木門——
一行人步履匆匆飛奔至城主府外，迎面正撞見聞聲匆匆尋來的方舒承。
目光觸及被方素珩抱在懷中、氣息孱弱的方舒晏，他心頭一沉，緊張的快步上前，拱手開口︰“這位想來便是素珩長老，舒晏她......”
方素珩頷首，出聲安撫︰“並無性命之憂，閑話等會再敘。先尋一處臥房，讓她安心休養。”
“同我來。”
方舒承心頭焦灼萬般，話音未落便轉身快步引路，領著一行人匆匆踏入城主府中。
一行人步履輕疾，徑直行至近處臥房。
瞧見方舒晏，已然靜靜臥在被褥之間。
方素珩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低聲吩咐道︰“她一時半刻不會醒，就讓她在此好好休養。派人去請你們五叔雲驍過來，我們移步隔壁，細說城外的變故。”
“好。”方舒承輕聲應下，俯身替榻上熟睡的妹妹掖好被角。他才直起身，一行人悄無聲息退出臥房，轉身去往隔壁議事。
翌日。
晨光穿透雕花窗欞，化作細碎斑駁的金影，錯落灑落，在地面鋪出雅致的窗紋剪影。
室內燻著安神清淺的靈香，絲絲縷縷漫開。
床榻之上，方舒晏縴長的眼睫顫了顫，如同振翅欲飛的蝶翼。
靈力透支的空乏感傳來。
她微微偏動脖頸，剛想抬手撐起身，卻驟然察覺掌心被一只大手牢牢扣著。
她下意識輕輕抽了抽。
“晏晏，你醒了？”
是大哥方舒承的聲音。方舒晏側首望去，瞧他坐在床前踏腳矮凳上，估摸先前該是伏在床沿小憩。
“嗯，醒了。”
方舒晏輕輕應聲，緩了緩渾身酸軟的力道，抬手撐著床榻，半坐起身。
她抬眼看向床畔的兄長，輕聲問道︰“我睡了多久？大哥，你一直在守著我嗎？”
方舒承俯身，指尖拂去她額前凌亂貼膚的鬢發，將碎發盡數攏至耳後。
“整整一天一夜。”
他收回手，眉眼覆上一層無奈的沉色，語氣帶著幾分後怕︰“你向來聰慧穩妥，偏生這次這般冒險。為何非要一己之力將那朔墟邪穢一次清盡？明明可以先抽身，歸來與我們眾人商議，從長計議。”
方舒晏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心虛，干笑兩聲。
她抬眸迎上兄長肅然的目光︰“素珩姐都同你說了？”
方舒承沒有應聲，只是靜靜望著她，眼底的擔憂不言而喻。
見狀，方舒晏輕輕嘆了口氣，解釋道︰“常言道自掃門前雪，可昨夜那那些腌 東西，都懟到我眼皮子底下了！若是留有余患，我心中終究難安。”
想起地底孩童尸骸的淒慘模樣，語氣沉了幾分︰“靈犀香太令人惡心了，越早徹底滅絕越好。我最怕的是，若是此次沒能清干淨，那人再度潛入朔墟，發現此地已有其他人來過，便會提前轉移胭流焰。屆時不知又要有多少無辜孩童淪為犧牲品。”
“我知曉你最是良善。”
方舒承看著她白著一張臉還一臉執拗的模樣，又氣又心疼，伸出指尖，輕輕戳了戳她的小腦殼︰“可你要記清，作惡的從來是那些邪道歹人，不是你。你若事事都攬在自己身上，強行背負因果，久而久之，執念纏身，遲早會被心魔徹底淹沒。”
方舒晏卻全然不在意，晃了晃腦袋，松散的發絲微微飄動，眉眼彎彎，帶著幾分俏皮︰“放心啦大哥，這次我半點心魔都沒有。該心生執念、惶惶不安的，另有其人。”
一想到幕後之人，再度進入陣法，發現整座朔城徹底化作一片汪洋。
她忍不住壓低嗓音，發出幾聲略帶詭異的怪笑︰“桀桀桀，那人若是再度潛入，發現放有一城子胭流焰的朔城徹底變成一片滄海，怕是要徹底傻眼！這波賠了夫人又折兵！”
方舒承無奈搖頭，再度伸手輕點她的額頭︰“哪來的古怪動靜？剛醒就瘋瘋癲癲，莫不是把腦子睡壞了？”
“才沒有！”
方舒晏立刻仰頭反駁，隨即收斂笑意，神色驟然變得嚴肅，直直看向身前的兄長問道︰“對了大哥，不說這個，你的識海怎麼樣了？那層粉色霧靄徹底消散了嗎？可是好些了？”
見她這般緊張憂心，方舒承心頭一暖，緩緩抬手，將不知何時滑到腰後的碧玉葫蘆扒拉出來。一串青翠玲瓏的葫蘆相互輕撞，發出叮咚清脆的空靈聲響。
他輕輕晃了晃，溫聲寬慰︰“好多了，多虧了你這些碧玉葫蘆。我一直戴著呢。”
頓了頓，他補充道︰“那些隨我們來望朔的弟子，有些這次沒將自己的碧玉葫蘆帶來，我便將你給我的分了些發下去——”
“對了，還有你的東西。”
方舒承想起昨夜素珩長老帶回的物件，側身伸手，拿起擱在床沿的仙輿。
一縷藍色長緞纏裹瑩白半透的傘身，隨動作悠悠垂落。
他將仙輿遞到方舒晏手中，輕聲開口︰“昨日你力竭昏迷，這法器不便隨身帶著，便給你摘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