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朔城城门缓缓开合,尘土随风轻扬。
一列车马徐徐驶出城关,朝着南方雍城的方向行去。
队伍前方是瑞国皇宫制式的银甲侍卫;后侧随行一众白衣胜雪的方家弟子,紧随车队两侧护卫行进。队伍中央,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最为醒目,车檐悬着暗纹锦帘,四角垂落玲珑玉坠,车行之时,坠珠轻撞,细碎清响绵延不绝。
这声音,衬得车厢之内的氛围,愈发凝滞。
宽敞的车厢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本该孤身返程、回宫复命的伍公公,此刻端坐正中主位,身姿端方,眉眼间却藏着几分僵硬。只因这一方车厢内,除了他,余下四座,尽数被方家四人占满。
方云骁斜倚侧位,身姿松散慵懒,眉眼半阖,周身散漫气息尽数收敛。
方舒承端坐一隅,双目轻闭,指尖平稳置于膝头。
还有一人,他之前没见过的,是一位绝色女子,临窗而坐,手中握着一枚剔透流光的琉璃镜,镜面映出清雅绝尘的眉眼。她纤白水葱般的指尖,轻柔梳理着鬓边垂落的发丝。
满室沉寂压抑,唯有方舒晏全然不受氛围裹挟。
她随性倚在另一侧车窗边,指尖轻轻撩开车帘,任由窗外清风灌入车厢,拂动鬓边发丝。
目光颇有兴致的望着沿途掠过的景致,青峦叠翠、溪涧潺潺、乡野阡陌次第往后倒退,她看得津津有味。
“咳嗯——”
一声刻意的咳嗽。
方舒晏闻声才慢悠悠收回远眺山野的目光,侧脸转头,清亮眸子落在正中危坐的伍公公身上,眉梢微微一挑,无声问询:你又有事?
“倒是劳烦方家四位贵人随行,送咱家回雍城复命。此番辛苦方家诸位——”
方舒晏一听,当即撇了撇嘴,半点不给他脸面,干脆利落转头重新望向窗外,直接戳破:
“公公大可不必自作多情。我们此行南行,可不是送你。”
“我们是送证据。”
伍公公脸上的笑意微僵,片刻后又恢复那副从容模样,故作语重心长,缓缓开口:“方三小姐何必如此较真?您若是在望朔城查到了确确凿凿的证据,大可尽数交予咱家,由咱家亲手
带回宫中呈递圣上,公正决断此事。何须劳烦诸位千里奔波,一路随行折腾?”
说话间,他抬手郑重正了正身前规整的锦缎官衣,身姿愈发端方,神色义正言辞,摆出一副秉公办事、公允无私的模样。
“嘁——”
方舒晏闻言嗤笑一声。
旋即彻底转过身形,目光直直落向伍公公:“这般差事,我可不敢劳烦公公出手。”
“好端端一位公主,送回你们瑞国地界转眼便下落不明。寻来的实证,公公张口便能判定作假,肆意损毁。”
她拖长语调,字字裹挟讥讽:“好一个公正。”
微微歪头,眼底嘲弄更甚:“说到底,在公公眼里,只要不合心意,实打实的物证也能随口定为假货。若是我将朔城查到的新证据交给你,指不定下一刻,这些凭据又会被你寻出百般借口。”
伍公公面上闲适笑意尽数敛去,意有所指地缓缓开口:“方三小姐——”
“纵使你手握证据,咱家不予采信,便是到了大殿之上、圣驾面前,也未必能被认可。”
他故作悲悯地抬手拂袖,假意擦拭眼角:“圣上痛失爱女,满心悲切焦灼寻人,又岂是只言片语、零散物件,便能轻易论断此事?”
这番言辞已然摆明,底下行事已然偏颇,上位者的心思立场可想而知。
车厢内气氛陡然又沉了数分。
方云骁依旧半阖眼眸,神色漠然,仿佛未曾听见这番暗藏威胁的话语,周身气场却悄然冷了几分。方素珩手中梳理发丝的动作也微微一顿,琉璃镜面的流光轻轻一晃,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方舒晏坦然耸了耸肩,丝毫不曾被皇室威压慑住:“我们一介修行武人,不懂你们朝堂的弯弯绕绕,也懒得费心思揣测你们皇帝的心思。”
“既然你们的皇帝不认私下呈递的证据,那简单得很。”
她眸光骤然一凛,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待到老皇帝早朝,文武百官齐聚城门之时,我便将所有证据,尽数高悬于雍城城门之下。”
“届时天下百官、满城百姓,人人可观、人人可鉴。”
“想来那些贴身侍奉六公主的人,多半都颇有家底,有些应当就在雍城定居吧,届时就算老皇帝执意否认,也好让那些随侍公主、无端殒命的侍卫的家人们好好看看,自家亲人是如何无辜枉死!”
“方小姐,还请慎言。”伍公公不咸不淡的打断了女主的这番言论。
方舒承长睫静垂:“我小妹有说错话吗?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攀扯,事实如何你心里清楚得很。”
“与其在这里含含糊糊听你打官腔,不如直接将证据甩到你主子面前,我等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伍公公唇瓣微动,正要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方舒晏抢先出声:
“伍公公务必谨记,此事我断然做得出来。想来你的老皇帝并不知晓我的脾气,劳烦你如实禀报。
倘若你们那位皇帝,也同你否认宫瓷碎片那般,拒不承认殒命侍卫隶属皇宫,那我便将逝者遗骸陈列城门,任由逝者家人前来辨认寻亲。”
“方小姐,雍城守卫森严,想要做成此事,绝非易事。”话音落下之际,一股沉厚威压悄然自伍公公周身弥散开来——
方素珩漫不经心点了点掌心琉璃镜,镜面莹光轻轻一颤,方才骤然袭来的威压顷刻间消散殆尽。
“咳。”
伍公公早前便瞧见这名女子,此刻方才察觉她修为深藏不露。他端着的神色微微一变,故作方才留意到对方一般,唇角噙着笑意,假意开口问询:“倒是未曾请教,这位姑娘芳名?”
方素珩压根无意与他周旋应酬,听得问话,眸底掠过一丝不耐。她悄无声息翻了个白眼,随手将琉璃镜拢入宽大衣袖,双手闲适收在袖中,身形顺势往远离伍公公的车厢一侧轻靠,索性闭目假寐,装作浑然未闻。
伍公公扬起的笑意僵在脸上,场面一时略显尴尬。
方舒晏见状,唇角暗暗扬起弧度,不着痕迹侧过身,悄悄朝着方素珩的方向比出个赞许的大拇指。
察觉到伍公公目光朝着自己落来,方舒晏也顺势合上双眼,故作沉沉睡去,摆明不愿再接话周旋。
车轮滚滚疾驰,随行既有皇家侍卫,又有方家弟子,队伍浩浩荡荡气势不凡。沿途无人贸然上前阻拦,脚程无形中快上不少。
不过两日光景,一行人便抵达雍城地界。
车马驶入城郊,方舒晏悄悄抬手,将车帘掀开一道细窄缝隙。
此地地势偏高,正好俯瞰整座雍城。
这座城池相较热闹喧腾的临锦城,处处透着沉敛庄重的气韵。街巷楼台排布齐整规整,亭宇殿阁层叠错落,琼花佳木层层簇拥环绕,繁复精巧的建筑景致交织相融,极致富丽间,衬得整座都城愈发威严气派。
方舒晏望着眼底盛景,心中暗自感慨。
纵使如今瑞国乱象迭生,内里弊病丛生,却也不难看出这座王朝昔日曾有过鼎盛繁华的岁月。
若是抛开腐朽不堪的皇庭,只以游人之心游走街巷,不论是雍城的庄严繁复,亦或是临锦城的烟火繁华,皆会让人由衷赞叹此地独有的魅力。
她偏爱这片土地沉淀百年的文脉底蕴与风貌,却无意认同如今日渐颓败的欧阳皇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