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静悄悄的,车辙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闷响。
方舒晏方才半合的双眼缓缓睁开,眸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方才传来悲声的城门角落。
伍公公端坐在主位,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这件事咱家略有耳闻。那妇人本就是城中寻常百姓,无权无势,家中也拿不出钱财打点门路。唯独她那儿子虎子,测出了灵根,是全家唯一有望踏入修行道、挣脱布衣宿命的指望,谁知三年前忽然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述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家中壮年都外出四处寻找,只余下她一人守着宅院。这些日子,她便日日辗转在各处城门寻人,逢人便哀求几句。今日不巧被诸位撞见,倒是让方小姐见笑了。”
无端被对方搭话,方舒晏侧过脸,斜睨了伍公公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漫不经心:“公公说得这般云淡风轻,这场景倒像是雍城特产。怎的,这出戏,名目可是叫作城门下的罪恶?”
一句话不软不硬,噎得伍公公面色微滞。
方舒晏却不再看他,纤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微凉的木纹,思绪已然飘远。
她尚未登上青云仙府时,曾在青云镇听街边店小二闲谈,近些年宁安城在散修之中声名极盛,福利待遇很好,城中百姓但凡身具灵根,都能前往城主府领取《瑞云清心诀》初篇。这部黄阶心法足以支撑修士修至练气圆满,对于无根无派的底层求道者而言,无疑是个的好机会。
想来那个名叫虎子的少年,定是听闻了这番传言,怀揣着踏入仙途的憧憬,动身南下奔赴宁安城。
念及此处,她心底生出几分复杂的揣测。
寻常修士闭关潜修,三五年不出音讯乃是常事,从这一点来看,三年失联似乎并不算离奇。可转念细想,虎子不过是刚踏足修行路的新人,根基尚浅,谈不上什么闭关苦修,按常理根本不可能一去三年,完全不和家中联系。
她正沉浸在思绪之中,右侧垂落的门帘忽然被一只麦色粗糙的大手猛地掀开。
刺目的天光顺着缝隙涌进密闭的车厢,驱散了内里淡淡的阴翳。
车外随之响起一道满是谄媚的大嗓门:“诶呦!原来是伍公公回来了!”
北门值守的城门官快步趋至车驾近前,腰身压得极低,满脸堆着恭谨的笑意,扬声下令:“快快放行!所有人尽数让路!万万耽搁不得伍公公回宫复命、为贵人们办差!”
命令落下,两侧列队核查往来行人的银甲卫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向两旁分立,让出一条宽阔畅通的入城大道。
下一瞬,车帘重新垂落,车厢再度回归沉静。
车轮碾过青石板,车马沿着城内宽阔的主大道一路向南疾驰而行,两侧街景如流水般飞速向后掠去。
方舒晏指尖勾着半幅锦帘,目光饶有兴致地望向街外。
雍城北城区楼宇规整林立,道路宽阔坦荡,却鲜有路人往来。
视线抬向远方,整座城池中心,一片连绵巍峨的宫阙群最为夺目,鎏金殿顶浸在天光里灼灼生辉,层层楼宇与袅袅云气掩映之下,只露出一截截尖锐挺拔的殿角,高远威严。
她静静望着那片宫阙,却渐渐察觉异样,视线里的宫檐殿角不仅没有拉近,反倒愈发朦胧遥远——原本南行的马车,已然悄然调转方向,朝着西奔去。
她见状,轻轻收回手指,车帘顺势轻轻滑落,将外界光景隔绝在外。
车厢里一片静谧,方才还言语周旋的伍公公早已闭目倚靠,俨然一副安然假寐的模样。
“既然已经到了都城,为何不直接入宫,了结你手头的差事?” 方舒晏出声发问。
伍公公这才慢悠悠掀开眼皮,眼底睡意惺忪,仿佛当真被叫醒般。
他扯出一抹圆滑的笑意:“自然是要先安顿好诸位贵客,方能入宫复命。”
“嚯。” 方舒晏眉梢微挑,语气透着几分讥讽,“瞧公公在之前那般风光,还以为公公深得陛下信赖,竟也不能直接引我们入宫面圣?莫不是,你也得在宫门外等候传唤?”
伍公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端正身形,抬手朝着皇宫所在的方向遥遥拱了一拱,语气恭谨:“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召见与否,自有他的安排,岂是我等能妄自揣测的。”
“那我们此刻要去往何处?”一直斜倚在侧、始终维持假寐姿态的方云骁忽然开口。
伍公公转头看向他,微微欠身、姿态愈发谦和:“若是五爷不嫌弃,便先随咱家前往私宅暂住几日,静待宫中传召便是。”
“停车。”
伍公公目光深深地打量了方云骁数息,眼底情绪几番流转,最终转头朝着车外扬声喊道:“停车!”
“吁——”
疾驰的车马渐渐停在沿街路旁。方家四人依次掀帘下车。
方舒晏落脚后略作思忖,又折返至车旁,抬手再次撩开车帘,微微俯身看向车内的伍公公:
“还请公公记着抓紧时日。别等到我们把证据高悬城门之上,你们那位皇帝陛下才肯出面召见我等。本就不是难解的事情,想来他也不愿把场面闹得满城风雨。”
说罢,她直起身,放下车帘,转身汇入方家众人之中,
雍城西街的风较之北门更为温润,街边古木参天,枝叶婆娑,遮住大半炽烈天光,落得满地斑驳碎影。
方舒晏转头望向身侧三位,眉眼轻快,随口问道:“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方舒承闻言莞尔,眸光落在方才频频眺望街景的方舒晏身上,唇角噙着笑意:“方才在车里,舒晏不是对雍城景致颇感兴趣?既然暂且无事,便索性逛逛都城也好。”
一旁的方云骁闻言,抬手随性拍了拍方舒承的肩头,身姿依旧带着几分散漫,随口安排道:“那便分工行事。我带着族中随行弟子先行寻一处安稳落脚的宅院,安顿众人。舒承,你便带着这一老一小两位姑娘,好好逛逛这雍城街巷。”
话音刚落,他身形微晃,膝盖骤然一软,身形猛地往下沉了半寸,险些当众屈膝踉跄跪地。
这突如其来的失态,让他神色瞬间一僵。他目光飞快瞥向身侧静立的方素珩,对上对方淡然无波的眼眸,当即一本正经轻咳两声,强行稳住身形,掩饰方才的窘迫。
方舒晏眼疾手快,生怕他继续语出不慎、落了颜面,当即笑着上前,亲昵挽住方素珩的手臂,眉眼弯弯打圆场。
“素珩姐,你可别往心里去。”她嗓音清亮轻快,带着几分俏皮的解围意味,“五叔叔就是个实打实的直男,粗枝大叶的,哪里懂这些,素来口无遮拦惯了!”
说罢,她不等众人接话,便拽着方素珩抬脚往前走去,兴致盎然地扬声催促:“走走走,咱们逛街去!”
“想来你也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这般闲散自在地逛过市井街巷了吧?今日便好好松弛一番。”
三人并肩而行,渐渐沿着悠长街巷走远,身影消融在婆娑树影与层叠楼宇之间。
目送三人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方云骁紧绷的身形才彻底松弛下来。方才骤然发软的膝盖缓缓恢复力道,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膝头,无奈摇头轻叹一声。
转头看向身后一众随行的方家弟子,沉声开口:“走吧,先行寻一处大些的宅院落脚。”
一众弟子应声颔首,紧随其后,调转方向,朝着都城街巷深处行去。
午后日头偏斜,正是未时二三刻,日光透过枝叶缝隙筛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整条西街显得清冷,往来行人寥寥无几。
方舒晏沿途打听,才知晓其中缘由——午间营生的吃食货摊早已尽数收摊歇息,入夜方才开张的夜市还未布置妥当,恰好卡在两段热闹之间的空档,街巷自然少了几分烟火人气。
几番问询下来,她也打探到一桩新鲜事:再过数个时辰,东城河畔便会举行花魁游船盛会,届时整条河道灯火连绵,热闹非凡。
她心里不由得暗自腹诽:这瑞国的风气,当真是把封建糟粕攒了个齐全。
可转念一瞬,心底的好奇又悄悄冒了头——传闻中的花魁游船,那场面肯定是难得一见的盛况,不去凑个热闹未免可惜。
方舒承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俊不禁,温声开口提议:“眼下街巷冷清,也无别处可去,不如我们索性往东城区走一趟。夜间游船盛会,想来已有不少人提前赶去河畔占位置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沿街零星开张的茶肆,又补充道:“沿途正好寻些零嘴小吃,再找一间临岸的茶馆落脚。一边品茶尝食,一边静待夜幕降临,倒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