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街道上的烟火闲适,尽数隔于九重宫墙之外。
紫宸内殿,重门深锁,窗棂紧闭,将朗朗天光尽数隔绝在外。
殿内死寂沉沉,唯有一阵接一阵沙哑破碎的咳嗽声,反复撕扯着凝滞的空气。
那咳嗽撕喉磨肺,每一声都极为费力,像是风烛残年的枯枝在寒风中颤栗,透着挥之不去的颓靡。
素色云烟珠帘轻晃,一双白皙莹润、恍若无骨的玉臂,轻轻掀开垂落的帘幕。
床榻之上,躺着当朝瑞国帝王。
昔日执掌万里河山、威仪天下的君主,此刻早已不复半分峥嵘。
一身暗沉明黄交领里衣松垮裹在单薄枯瘦的身躯上,满头白发稀疏枯槁,软软贴在干瘪的鬓角。苍老的面庞爬满层层叠叠的褶皱,眼底浑浊暗沉,面色是常年服药静养的病态蜡黄,周身萦绕着暮年垂暮的衰败之气。
“陛下,药已温好,奴扶您起身。”
一道轻柔温婉的女声缓缓响起,身着鹅黄软缎襦裙的宫女玉奴屈膝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帝王单薄的后背,缓缓将他撑起,让他半倚在铺着云锦的软垫上,勉强稳住身形。
殿中数名婢女垂首跪地,屏气凝神。
其中一人双手高捧鎏金药碗,碗中黑褐色药汁氤氲着滚烫白气,苦涩药味四散蔓延,举至床榻跟前。
玉奴接过药碗与银匙,身姿微俯,动作轻柔地舀起一勺温热的汤药,吹去表层热气,再小心翼翼递至帝王唇边,一勺一勺慢慢喂服。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药匙轻碰碗壁的细碎轻响,以及帝王偶尔压抑的低咳。
苦涩的药味萦绕唇齿,喂至半途,帝王抬手,猛地挥开了递来的银匙。
银匙轻晃,少许药汁溅出,落在榻边锦垫上,晕开浅浅深色痕迹。
玉奴神色未变,半分不见慌乱,温顺地将银匙放回碗中。跪地的婢女连忙膝行上前数寸,恭恭敬敬接过药碗,垂首跪立在旁,等候吩咐。
玉奴取出干净的织锦帕子,轻柔细致地替帝王擦拭干净唇角残留的药渍,随后抬手取过一枚晶莹剔透的蜜饯,指尖捏着糖渍温润的果脯,轻轻递到他干涩的唇边,柔声宽慰。
“陛下,良药苦口。含枚蜜饯压一压苦味,便不涩口了。”
老帝王又是一阵剧烈咳喘,胸腔震动不止,气息紊乱微弱,沙哑的嗓音裹挟着浓重疲惫:“这些汤药……皆是无用之物。”
他撑着榻沿勉强坐直些许,浑浊的双目微微睁开,透着几分急切,“伍得胜呢?他……回来了没有?”
“回陛下,伍公公已然回宫,此刻正在殿外候旨,已等候多时了。”
玉奴柔声应答,顺手将滑落的锦被拢至帝王腰腹,而后缓缓起身,垂首抚礼:“奴这就去传他进来。”
紫宸殿外,天光澄澈,白玉石阶层层叠叠,笔直延伸向高耸殿门。
伍得胜一身规整锦缎官衣,长跪于石阶中段的宽阔平台之上。
他脊背挺直,头颅微垂,神色恭谨肃穆,任凭殿前清风拂动衣摆,始终纹丝不动。
良久,沉重的朱漆殿门终于被内卫缓缓推开。
吱呀一声厚重闷响,殿门开合之间,一股浓郁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醇厚绵长的龙涎暖香,混杂着浓重苦涩的汤药味,两股气息交织冲撞,漫溢而出,让人莫名心沉。
玉奴身姿窈窕,缓步从殿内走出,鹅黄裙摆在天光下漾开浅浅柔光。她目光落至长跪的伍得胜身上:“伍公公,陛下召见。”
“奴才遵旨。”
伍得胜闻声即刻直身而起,指尖掸去衣摆沾染的微尘,脊背微躬,姿态谦卑恭顺。
他垂着眉眼,紧随玉奴身后,抬步踏入幽深殿宇。
脚步刚一跨过殿槛,身后沉重的朱漆大门便轰然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天光与声响,将整座大殿锁入一片静谧之中。
殿内门窗尽数紧闭,层层叠叠的纱幔垂落堆叠,遮挡了所有天光。
数十盏嵌玉铜灯错落摆放,灯焰微弱摇曳,暖黄微光浅浅铺散。
龙涎香的醇厚华贵与汤药的苦涩寒凉在此处彻底交融、缠斗、弥漫,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愈发浓烈呛人,压得人呼吸微滞。
视线尽头,重重纱幔围合的床榻旁,隐约靠着一道苍老孱弱的人影。
伍得胜脚步一顿,未敢多抬眼,甫一入内,双膝重重一落,直直跪伏在地,头颅深埋,声音骤然沉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愧色,高声请罪:“陛下!奴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