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滩之上,胖掌柜捧着灵石,依旧对着空荡河面虔诚跪拜,满心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提着灯笼、步履匆匆的仆从自河道上游疾奔而来,快步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急促禀报了几句。
胖掌柜闻声骤然抬头,脸上余悸未消,又添急色,连忙跟着那几名仆从,抬脚匆匆朝着河道上游快步奔去。
沿河人群尽数散尽,喧闹彻底落幕,河畔终于恢复了深夜该有的静谧冷清。
方舒晏望着水镜里空空荡荡的河滩,高悬的心终于轻轻落下,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她旋即收回目光,转身回望。
细软银白的沙滩绵延铺展,海风轻拂,卷起细碎沙粒与微凉水汽。
整片沙滩之上,只剩下方舒承一道身影。
他半蹲着,身前正是那具从外界挪移而来的贾嬷嬷尸首,以及只剩木质骨架、悬着零星花灯的空荡花船。
“素珩姐呢?”方舒晏环顾一圈,未见方素珩,不由得轻声疑惑发问。
方舒承闻声抬眸,收回探查的神识:“方才我已将此地原委告知她,知晓这是你仙舆伞小界。她是第一次进来,估计觉得新奇,独自晃悠去了,估摸着要一会才会归来。”
语罢,他再度垂首落回目光,重新审视身前尸身,眉宇间凝着层层疑云,低声沉吟:“看尸体状态,倒像是骤然毒发毙命。”
贾嬷嬷周身衣料完整,肌肤除了中毒后的青灰异色和七窍流出的绿色血液,全无半点刀剑伤痕、搏击痕迹。
“毒发速度太快了。”方舒承嗓音微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寻常毒素,哪怕是剧毒,也绝不可能让元婴修士毫无反抗之机。居然连让元婴遁出肉身、弃躯逃生的时间都没有,便被彻底毒杀。”
一瞬毒杀元婴大能。
此方世间,分神尊者素来隐世、极少入世插手凡尘世事,元婴修士已然是世间行走的顶尖战力,是芸芸众生眼中近乎通天的存在。
可如今,一尊元婴大能,竟死得如此无声无息、干干净净。
这个认知彻底颠覆了方舒承以往的认知。
海风穿过沙滩,明明仙舆内的海岛上温润如春,他却莫名背脊发凉,浑身泛起一层细密寒意,不受控制地轻轻打了个颤栗。
方舒晏将兄长的神色尽收眼底,无奈苦笑一声,缓步上前,立于尸身侧方。
“早前的灵犀香,便能迷得金丹修士五迷三道。如今再出一种瞬杀元婴的剧毒,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稀奇的。”
她抬眸闭目,神识悄然扫过贾嬷嬷整具躯体,一寸寸探查。
片刻后,方舒晏睁开眼眸,眸底凝着沉色,低声讽叹:“周身无半点外伤,元婴完完整整地嵌在丹田之内。”
她语气复杂,带着几分凝重:“当真是……一具完整的礼物。”
话语落下,心底的焦灼骤然翻涌而上。
文才蛰伏数百年再度现世,出手便是这般可怖的剧毒。
思绪纷飞间,方舒晏下意识想到了自己的另一个金手指——识海中的葫芦田
早前在巍峨山上大批量摘下葫芦果实之后,老藤再度凝结出的新果,依旧只有碧玉、白玉两种葫芦,没有新颜色的果实出现。
眼下修真界的诡毒层出不穷,手段阴狠,真担心哪次不小心就中招直接死翘翘了。
方舒晏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毒和医,她方家都是薄弱环节,得尽快了结此事。
——w·w·w波w浪w号w·w·w——
无人再留意那面悬于半空的水镜。
镜外,雍城城东空荡的河面之上,虚空悄然漾开一圈涟漪。
一只赤脚,毫无征兆地凌空落于水面。
水不沾足,波不兴起。
一名老翁凭空现身于河道中央。
他衣衫松垮宽大,褶皱累累,随意披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透着几分散漫;手中牢牢抱着一只酒壶,脸颊醺红滚烫,眉眼惺忪,满身浓郁的酒气随风漫开。
这般模样,若是出现在市井酒肆门口,任谁都只当是个贪杯烂醉的寻常老者,哪怕下一刻醉倒街头,也半点不觉稀奇。
老翁昏沉眯着眼,身形一晃,瞬息落至方才花船停靠的浅滩之上。
他挠了挠蓬乱的白发,醉眼朦胧地环顾四周,含糊呢喃:“是这里啊……没错,方才的波动,就是这里......”
舌尖微微吧唧了一下,似是酒意上头、喉间发干,他抬手高高扬起酒壶,仰头便是畅快淋漓的一大口。
醇厚酒水入喉,顺着喉头滚落,他满足地喟叹一声,脚步虚浮,嘟嘟囔囔自语:“醉了……肯定是醉了……下次……下次老夫再也不喝这么多了……”
话音未落。
唰——
醉醺醺的呢喃声尚残留在浅滩晚风之中,老翁的身形已然彻底消失原地。
下一瞬,他身形瞬移数丈,凭空出现在河道中游水面之上。
步履飘忽,虚影层层叠叠,逆着河道的流水,朝着上游飞速掠去。
上游灯火隐约,人影攒动。
方才离去的胖掌柜与一众仆从,此刻正在上游河段匆匆奔走,全然不知,一道醉态翩跹的神秘身影,已然循着踪迹,悄然追至身后。
陡然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酒气从后处袭来,醇厚又烈冲的气息瞬间裹住周身。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双枯瘦的手掌已然从后方扣住了他的右肩。
胖掌柜浑身骤然一僵,汗毛根根竖起,双腿瞬间软了大半,险些直直跪倒在地。
他头埋得低低的,半分转头的勇气都没有,喉头打着颤,带着几分欲哭无泪的腔调低声哀呼:“又是哪位祖宗啊……”
“你便是这群人的管事?”
含糊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浓浓的醉意。
话音未落,胖掌柜只觉右肩被人一拍、身子不由自主地原地旋了半圈,脚步踉跄数下,待站稳时,鼻尖已然与老翁的鼻尖近在咫尺。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胖掌柜也算常年混迹风月场所,平日应酬饮酒从不在话下,酒量素来不浅,可此刻被这股酒意一冲,依旧只觉得头晕目眩,胸腹翻涌,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他慌忙拼命向后仰着脖颈,圆胖的脸庞挤成一团,眼神慌乱躲闪,连声不迭地应道:“是,是,正是小人!小人本本分分营生,不过是赚些糊口的薄利,当真什么出格的事都没做啊!”
一晚上一桩接一桩的事故本就搅得他险些魂飞魄散,此刻又被这位神秘醉翁拦下,胖掌柜早已心神大乱,慌不择路地开始辩解:
“那小桃红当初是自愿入我醉云轩讨生活,她那是诬告小人,分明是存心讹诈银两!还有抚柳,她父亲早早就与小人签下卖身契,一切皆是白纸黑字,按规矩行事……”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越说越慌乱,积攒的惶恐尽数爆发,险些把店铺里所有隐秘都抖搂干净。
老翁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话语,眉头微蹙,浑浊的醉眼里透出几分厌恶。
他哪有闲心听这些市井纠葛,当即抬了抬手,淡淡吐出一个字:“停。”
胖掌柜滔滔不绝的自白瞬间被掐断。
胖掌柜身子一顿,心中七上八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内里衣衫。
难道对方盯上了更为要命的把柄?他惶恐之意更甚,嘴唇嗫嚅着,声音细若蚊蚋:“好……小人不说了,小人这就停下。”
老翁眯起醉眼,目光扫过灯火映照下胖掌柜惨白慌张的脸,开门见山问道:“我且问你,今日这城东河道之上,可曾发生过什么神异怪事?”
胖掌柜喉头狠狠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圆胖的身子止不住簌簌发抖,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怪……怪事?哈哈,哪有什么怪事,今日……今日……”
话语卡在半路,他眼神躲闪,后半截话堵在喉间迟迟不敢吐露。
一想到花船上那具七窍淌着绿血的尸身,他生怕将自己牵扯进皇室纷争,惹来灭顶之灾。
胖掌柜暗地里用力掐了一把大腿肉,借着一阵刺痛强打起精神,硬着头皮改口:“实不相瞒,方才河面上确实出了意外,我醉云轩一名舞娘不幸殒命。小人怕这事传出去,惹得诸位贵客觉得晦气,便刻意压下消息,对外只说此人失踪,不敢张扬。”
“是吗?”老翁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蒙着醉意的双眼瞬间清明,落在他身上。
“千真万确!小人万万不敢欺瞒您啊!”
胖掌柜连忙连连点头,额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见他自始至终战栗不止、满脸惶然,连脸颊赘肉都跟着发颤,老翁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暗自感慨此人胆子过小,既如此胆怯,便不该深夜在外奔波。
老翁想到这里,缓缓松开了扣在他肩头的手掌。
没了那股无形的压迫,胖掌柜只觉肩头一轻,却依旧不敢妄动,只垂着头屏息而立。
只见老翁转身,漫步在粼粼水波之上,顺着河道缓缓向下行去。
夜风卷着酒香萦绕身侧,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咕哝:“看来是真醉了……真是喝多了,下次可不能再贪杯咯。”
话音未落,他举起怀中酒壶,仰头又是一大口烈酒入喉,酒水流动的咕噜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饮罢,猛抽一把执壶的手背,继续碎碎念:“死手,别喝了......”
他步履慢悠悠的,行止慵懒闲散。
可在胖掌柜眼中,对方踏水而行的身影,不过数息之间,便渐渐淡化、转瞬就彻底消失沉沉夜色之中。
望着空无一人的河面,胖掌柜僵立原地许久,直到那股浓烈酒气彻底散尽,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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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椰林风影轻摇,一道曼妙身影缓步踱出。
方素珩一身烟紫色襦裙,肩头垂落的淡黄披帛被海风拂得轻轻翻飞,
她手中托着一枚剖开的椰果,指尖捏着中空的叶卷细管,正慢悠悠饮着清甜椰汁。
她目光扫过滩地上围着尸身低声议论的方家兄妹,朝二人走去,笑语声先一步飘了过来:“舒晏,你这伞中小岛当真是安逸。回头倒是可以让族里弟子过来,帮你好好修葺一番,搭几间像样的屋舍。”
想起自己刚刚到处观摩时见到的简易居所,唇角噙着笑意:“我方才逛了一圈,瞧见那些居所都只是东拼西凑的,未免太过简陋了些。”
方舒晏抬眸望向走来的人,见状忍不住莞尔:“也就素珩姐最懂享受,这些琐事暂且先不急,等往后得空了再慢慢打理也不迟。”
方素珩又嘬了一口椰汁,眉眼舒展,悠然轻叹:“人活一世,本就要懂得寻乐,有心享福,方能日日安乐。”
说笑间,她已然行至近前,目光落向船只上那具尸身,脸上的闲散笑意渐渐敛去,转入正题:“闲话先搁一旁,这具尸首你们查得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方舒晏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下来,侧身让出位置:“只看浅显的死因...但是这个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与大哥阅历尚浅,这类毒素还真没听过,真真是毫无头绪。素珩姐,你看看呢?”
方素珩上前屈膝半蹲下,打量船上躺着的尸身,轻轻摇头:“方才在外面的时候我就草草观察过了,此毒我不知晓。
我还当是自己久居北境甚少外出,竟连大陆上新出的奇毒都不知晓,本还想着你们年轻人听说过,或许能辨出几分来历。”
方舒晏直起半蹲的身子,拂去衣摆上沾染的细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行走大陆的时日本就不长,大哥近些年也一直留守北境。莫不是这真是新近现世的奇毒?回头我便传讯给师尊,向他老人家打听一二。”
“如此也好。”方素珩颔首应下,抬眼望向水镜之外已是沉沉夜色,“夜色已深,我们若迟迟不归,你五叔叔怕是要心生担忧了。”
“说得是。”方舒晏应声,抬手抚上指间储物戒,灵光一闪,取出一张薄纸。
纸上线条简易勾勒,正是五叔先前在茶肆传来的草图,清晰标绘出一行人临时落脚的院落方位,地处城西郊野。
她心神一动,催动仙舆。于虚空之中、循着草图指引的方向,朝着城西郊区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