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却分毫未露,依旧维持着虚弱恍惚的模样,任由眼底的茫然层层覆裹。
小玉抬手,指尖轻柔拂过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又心疼,细细抚平她鬓边凌乱的发丝,轻声安抚:
“帘子已经拉好了,再也不会晃到公主的眼睛了,您好好歇息,莫要再胡思乱想。”
方舒晏轻轻“嗯”了一声,声细如蚊呐。
她微微动了动埋在被褥里的手臂,缓缓抬起枯瘦的手腕。
入目便是一圈细密整洁的白纱布,严严实实缠绕在纤细腕间,遮住了昨日铁链摩擦出的红痕与细碎伤口,纱布贴合皮肉,微凉的触感清晰传来。
想来是她昏迷之后,为她上药包扎了。
方舒晏随即立刻覆上懵懂疑惑的神色,微微偏头,抬眸望向身前的侍女,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虚弱,轻声问道:“小玉,我这手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浑身都疼,身子沉得厉害。”
小玉闻言,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抬眸打量方舒晏的神色,生怕刺激到尚且虚弱的她。见她眼底的茫然,当真不记得先前失控反抗的癫狂模样,她高悬的心才稍稍落地。
她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开口:“公主……您昨日身子不适,一时心绪大乱,失了神智,不小心磨伤了手腕。奴婢趁您昏睡,便自作主张为您上药包扎了。”
说到此处,她猛然想起正事,不敢耽搁,连忙收敛心绪,转身望向石桌,语气认真:“对了公主,今日的汤药已经温好了,到了该服药的时辰了。”
话音落,小玉伸手端起石桌上静置的白银药碗,乌黑浓稠的药汁静静盛在碗中,银勺搅动间沉沉苦涩的药香再次漫溢开来。
她端着银碗折返床前,抬手便要如往常一般,一勺一勺地喂药。
就在此时,方舒晏轻轻抬手,嗓音软软的带着几分疲惫:“别一勺一勺喂了,太苦,拖得更难受。”
小玉动作一顿,握着银勺的手停在半空,迟疑了一瞬。
她垂眸看着碗中黑漆漆的药汁,又抬眼望向床榻上瘦骨嶙峋的少女。确实,长痛不如短痛,零星小口慢饮,反倒要受许久的苦涩煎熬。
眼见方舒晏撑着床榻,单薄的肩背微微发力,晃着枯瘦无力的手臂想要勉强坐直身子,小玉连忙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肩头,轻柔环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将人扶坐稳,将沉甸甸的银碗轻轻递到她枯瘦的掌心之中。
方舒晏指尖拢住微凉的碗沿,掌心贴着冰凉的银器,借着微弱的力道稳住碗身。她垂眸看向碗中浓稠漆黑的药汁。
下一秒,她仰头抬手,将满满一碗漆黑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咳咳咳——!”
急促破碎的咳嗽声骤然响起,方舒晏肩头剧烈起伏,单薄的胸膛微微震颤,眉眼蹙起,一副被药苦到、被呛到的虚弱模样。
“哎呀公主!您倒也不用这般急切!”
小玉吓得连忙伸手轻拍她的后背顺气,慌忙抬手捏起衣袖,细细拭去她唇角沾染的药渍,随后转身快步取来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方舒晏就着她的手,小口咽下温水,稍稍压下嘴里翻涌的涩意,沙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疲惫,轻轻呢喃:“咳咳……还是好苦。小玉,有糖吗?”
——
——
——
小玉应声:“有的……”
话音未落,她伸往床头石桌的手臂骤然僵在半空,眉宇间浮起几分疑惑。
一直摆放着鲜果与蜜饯的案几,此刻只剩几只空荡荡的瓷盘,点心糖果已然不见踪影。
方舒晏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面上恰到好处地漾开一片失落,悠悠长叹一声,语调恹恹的:“唉,偏偏这个时候没了。罢了……这般日子,本就没什么趣味。”
说罢她缓缓转身,将脸庞朝向冰凉的石墙,整个身子蜷进被褥深处,后背彻底对着小玉,透着一股恹恹无力的颓丧。
小玉见状心下焦灼,双手紧张地绞在一处,脚步匆匆便往门外走,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有的,定然还有,库房肯定还有,要多少都有!公主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来。”
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伴着“咔嗒”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应声闭合。
周遭彻底静下来的刹那,方舒晏猛地从被褥里弓起身子,缩到床榻内侧的角落。她不顾身体的乏力,抬手探入喉间用力一抠。
“呕——”
酸苦的药汁顺着食道翻涌而上,尽数呕落在床边。
她接连催吐数次,直到胃中翻搅的不适感越发的严重,才停下手来。
整个人虚软的瘫倒在床榻上,眼前阵阵发虚,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息,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濡湿了额前碎发。
这具躯体本就孱弱不堪,算上今日,她被困在此地三日,虽是日日被迫饮下药汤,却未曾进食半点五谷。一介久病之人能撑到此刻,着实怪异。
耳畔很快传来走廊里哒哒的小跑声,由远及近。方舒晏连忙调整姿态,维持着背向屏风的模样,静静躺回原处。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小玉捧着一只竹编小筐快步走入,筐内各色饴糖、蜜饯堆得满满当当,甜香丝丝缕缕散开。
“公主,糖来了。”
小玉探头望向床内,一眼便看见她满头冷汗的模样,心头一紧,连忙将竹筐搁在一旁,解下腰间素色丝帕,小心翼翼为她擦拭额间冷汗,语气满是担忧:“您这是怎么了?怎会出了这么多冷汗?”
方舒晏肩头轻轻颤了颤,声音抖得厉害,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方才药味一阵阵往上翻,我没忍住,反胃吐了些许……快,拿温水,还有糖给我。”
小玉连忙取过一杯温水,递到方舒晏唇边。
少女勉力抬着脖颈吞咽,脖颈处纤细的青筋隐隐绷起。
“慢些喝,别着急。”小玉柔声叮嘱,待她饮罢温水,又从竹筐里拣起一块蜜渍果脯,递到她嘴边。
方舒晏张口衔下,果肉清甜的滋味稍稍压去了喉间残留的苦涩。
她心中暗自默算时间,按照前两次服药后药效发作的时间,心知此刻她应该要有些‘反应’了。
她缓缓躺回落满软绒的床榻,肩头微微一松,长长打了个哈欠。
倦意仿佛潮水般涌来,眼皮沉甸甸地耷拉下去,语声含着浓重的困意,呢喃道:“好困……我想再睡一会儿。”
方舒晏阖着眼,呼吸放得平缓悠长,看上去已然沉沉睡去。
时光在一室昏暖里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细碎的响动,是小玉收拾竹筐与杯盏的轻响,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不多时,脚步声放轻渐向门口挪动,最后一声轻微的关门声响过后,整间石室重归寂静,廊下的足音也一步步飘远,直至彻底消失不闻。
确定周遭再无动静,方舒晏喉间溢出两声极轻的咳嗽。
静静等候了约莫两息功夫,依旧一片寂静。
她骤然掀开沉重的眼皮,眸中睡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
借着床褥借力,她艰难地支起单薄的身子,只稍一动,四肢便传来阵阵酸软乏力。
她心底暗自感慨,这具躯体实在太过羸弱,寻常动作都要耗费不少气力,行事处处受限。
只是眼下良机难得,不能再耽搁了。
方舒晏移步至石桌旁,抬手抓起筐中蜜饯果脯,接连往口中塞了数块,飞快嚼碎吞咽下肚。清甜的滋味滑入腹中,或多或少补点体能。
紧接着她又大把抓取饴糖与果脯,尽数往衣裙里塞,直塞到衣袍鼓起再无空余。
瞥见还有几块顺着衣摆滑落,她索性张口便将余下的果脯衔在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弯腰屈膝,半蹲在地,贴着墙根一步步挪至门板之前。
她侧过身子,将耳廓紧紧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凝神细听门外动静。
廊间风过无声。
她微微抬起指尖,抵住门缝边缘,指腹发力,一点点将厚重的木门轻轻顶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微光顺着缝隙钻了进来,也让她得以窥见门外的情形。
视线穿过窄缝向外望去,庭院之内空荡荡的,竟不见半个人影。
她心头微诧,但良机稍纵即逝,犹豫就可能再无脱身之机。
方舒晏抬手将门缝再拉大几分,侧身灵巧地溜出房间,旋即反手轻合门板。
她弓着脊背,放低身形,脚步轻捷地窜到一旁粗壮的石柱之后,借着石体遮挡住身形。
稳住气息,她悄悄探出半颗脑袋,凝神打量四周景致。
此地风貌全然迥异,既无中原瑞国的精致讲究,也不见北境雪原的苍茫辽阔。
空气干涩呛人,呼吸间都能察觉到几分燥意,风掠过之时,还卷着细碎浮尘。
周遭屋舍皆是由大块白石垒砌而成,每块石面都需要刻磨,看得出修筑时耗费了不少人力。
整座院落里鲜见青绿草木,目光所及之处,大多是各式石制器物与石雕装点。
方舒晏眸光微沉,心底飞速思索。
‘木资源这般稀缺……’
‘应该是沙漠?难道是...西域大漠???应该过去没多久吧...老皇帝这就将她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念头方才翻涌至此处,天地间骤然炸响一声轰鸣!
“轰 ——!!”
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雄浑的冲击力席卷整座庭院。她身前倚靠的粗壮石柱剧烈震颤,簌簌落下细碎石粉与沙尘。
方舒晏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死死贴紧石柱稳住摇晃的身形,抬眸猛地望向东南方向。
只见远方天际火光轰然冲天,赤红烈焰撕破灰蒙蒙的穹空,滚滚浓烟扶摇直上,灼热的气浪隔着遥遥距离扑面而来,连干涩的风都添了几分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