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砌宫道被烈日烤得滚烫,浮尘在笔直的天光里轻轻浮动。
整座行宫死寂得过分,连风都吝啬吹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侍卫巡守的甲叶轻响。
方舒晏一身素雅浅灰衣衫,领口裁得偏浅,半边肩头露在衣外,一缕轻软纱帛斜搭其上,风过便微微飘曳。
此地气候燥热,衣衫裁得短巧,盈盈细腰半掩半露,下着宽松的束脚长裤,裤管蓬松如云,走动时步履轻盈。她捧着盛满鲜果的陶盆,垂首敛眉,刻意压低存在感,贴着墙根的狭长阴凉缓步前行。
拐角处,两道轻柔的说话声,顺着热风轻轻飘来。
方舒晏脚步微微一顿。
一对身着浅绿装束的侍女并肩从东侧甬道走来,压着嗓音窃窃私语。
“欸,你听说了吗。公主大人好像走失了。”
“没有?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最近忙得很。等下,是哪一个公主?”
“还有哪个啊,就是那个啊!听说小玉姑娘都急疯了。”
“?那位不是缠绵病榻许久,身子一直虚弱得很吗?好好的在屋子里休养,怎么会突然走失?我看……怕不是自己走丢,是被人掳走了吧。”
“欸,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昨日玫瑰园那边动静大得很,火光冲天、爆炸声震得整座王宫都在晃,会不会和那件事有关?”
“嘘——小声点!”另一人连忙出声制止,“疯了你?上头早下了封口令,严禁任何人议论玫瑰园的事,被巡卫听见,少不了一顿重罚!”
“切,我们不过是随口闲聊,又不是我们外传的风声,真要追责,还能怪到我们两个小侍女头上?”先前开口的侍女满心不服气,低声嘟囔,“说到底,还不是有些人嘴碎传出去的。”
“少说两句总归没错。如今王宫里的气氛紧绷得吓人,多说多错。”
两人声音压得极低,步履匆匆,一路掠过路口拐角。
方舒晏立在北角阴影之中,垂着头,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恰好遮去半张面庞,宛如一尊不起眼的路边影子。
待二人行至身侧交错而过时,她顺势环着水果陶盆,脚步轻挪,顺着路口向东走去。
身后,两道细碎的私语再度响起,声音隔着半步距离,轻飘飘落在风里。
“欸,你快看刚刚那个小侍女,腰也太纤细了吧,我瞅着也就一掌宽!真是让人羡慕。”
“你快别多嘴了,我刚刚瞥见她脸色惨白惨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估摸着是底子虚弱、身子不好,才瘦成这样。”
议论声渐行渐远,两名侍女并未将这不起眼的小侍女放在心上,步履不停,继续往前走去。
方舒晏仿若未闻,心底思绪翻涌。
玫瑰园。
看来昨日东南方向那场冲天火光、震彻行宫的爆炸,事发之地便是玫瑰园。
她缓步沿着墙根阴凉往前走,指尖探向果盆边边揪起一颗青嫩的葡萄,捻着放入口中。
——
——
——
清甜微酸的果香在舌尖化开。
方舒晏垂着脑袋,腮帮子随着咀嚼轻轻一鼓一鼓。
去不去看看?
她眼底掠过一丝斟酌。
以她过往非常‘丰富’的游戏经验,
一般来说副本分为两种,第一种就是击败boSS通关,这个她如今孱弱的身体怕是行不通了。
那就只能试试第二种,收集线索、找到出去的‘钥匙’...
而昨日突发异动、被王宫严令封禁的玫瑰园,看上去就很像副本中的关键事件。
无论如何,她得先弄清楚,昨天的玫瑰园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念既定,方舒晏压下心底杂念,继续贴着石墙阴影缓步前行。
可就在她路过下一重路口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骤然扣住她纤细的手臂,另一只手紧随而至,严严实实捂住她的唇口,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惊呼。
瞬间将单薄的她硬生生拖入旁侧幽深的墙体暗角之中。
“呜呜——!”
突如其来的禁锢与窒息感席卷全身,方舒晏瞪圆双眼,奋力挣扎。
要命!
她如今可不是昔日那个厉害的金丹修士!这具身体孱弱得很,捂久了怕是真的要被活活憋死!
窒息感层层袭来,胸腔剧烈起伏,阵阵眩晕涌上头顶。
“嘘——”
方舒晏艰难抬眸,透过垂落晃动的发丝,看清了身前之人的模样。
少年黑发高束,眉眼深邃,发型张扬极为惹眼。气质桀骜,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强势气场。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非常的‘龙傲天’。
方舒晏不敢再胡乱挣扎,连忙飞快点头,瞪着一双泛红的圆眼满是妥协,示意自己绝对不会出声。
黑发少年指尖缓缓松开覆在她唇上的手掌,确认眼前人确实没有呼救的意思后,才压低嗓音:“你带我去找药。”
方舒晏闻言一怔,心头暗自感慨真是凑巧。她也是初来此地,连王庭各处布局都摸不清,又哪里晓得哪里有药。
黑发少年见她垂着眉眼一动不动,只当是方才一番举动把人吓呆了,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彻底收回手:“咳,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方舒晏缓缓抬了抬眼皮,又迅速垂下,声音细细软软,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怯意:
“我……我也不知道哪里有药。我来王庭才短短几日,带我进来的姐姐,在王庭发生爆炸后就被调走了。”
少年闻言当即愣在原地,眉宇间闪过几分错愕。
算下来,他潜入这座王庭的时日,竟还比眼前这骷髅女孩早上几天,一时间找人引路去取药的念头彻底落了空。
这时方舒晏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方才拉扯间翻倒在地的陶盆,盆身碎裂成数片,各色鲜果滚得到处都是,看着满地狼藉,她眼底掠过一抹惋惜。这些果子是她好不容易寻来的,本想靠着它们多支撑几日,眼下都摔坏了,实在可惜。
少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留意到了摔碎的陶盆与滚落的鲜果,心底生出几分歉疚。
他弯腰拾起几枚完好的橙子,抬手在衣摆上草草擦去浮尘,递到方舒晏面前:“这些应该还没摔坏,你先拿着吧。”
方舒晏心中暗忖,这位看着气场桀骜、模样张扬的少年,倒也算心善。
她伸手接过橙子,小声道了句:“多谢。”
见少年似是打算就此转身离去,她连忙开口唤住对方:“或许……”
话语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对方,试探着问道:“您可知晓,玫瑰园该往哪边走?”
黑发少年眉峰一挑,眸中掠过几分诧异:“那边现下混乱得很,你去那里做什么?”
方舒晏头垂得更低,额前几缕柔软的刘海顺势滑落,恰好遮住大半张脸庞,掩去眸底所有神色。
“如今没人管束我,带我进来的姐姐被临时调走,既无人安排差事,也没有吃食着落。”
她声音愈发低弱,带着几分窘迫,“当初我将我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她了,她许诺会替我寻一份包吃包住的安稳活计,我想着去玫瑰园那边找找她。
少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将这番说辞暗自琢磨片刻。难怪这名侍女从装扮到神态,都与王庭里其他宫人格格不入,原来是这般缘由。
“三言两语实在难以说清楚。”他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眼下还有要事,得去往别处,没法陪你同去。”
话音刚落,便见方舒晏单薄的肩头轻轻瑟缩了一下,整个人愈发显得怯生生的。
她双臂环紧怀中的橙子,声音细若蚊蚋:“那……那就不打搅您了。我自己慢慢去找。”
说罢,她脚步踉跄着向前,抱着果子绕过墙角,打算独自往前摸索。
少年望着那道纤弱的背影,忆起方才自己动作鲁莽的拖拽,定是弄伤了她,后槽牙不自觉轻磨了一下,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当即开口唤住她:“你等一下。”
方舒晏脚步一顿,还未及转头,便感觉腰被人环住。身形被带着骤然掠起,一阵失重感之后便发现自己飞上前方丈余高的石墙。
烈日铺洒在光洁的石面之上,墙沿狭窄陡峭。他踏定墙体边缘,足下生风,带着怀中之人沿着高墙顶端一路飞掠前行。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方舒晏下意识屏住呼吸,双手牢牢护紧怀里的橙子,脚下是纵横交错的宫道院落,整座王宫的景致在视野里飞快向后倒退。
“玫瑰园一带现在守备森严,你贸然过去,非但找不到人,反倒容易惹上祸事。先跟着我走。”少年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再度腾跃,身形拔升数丈,落至一座孤耸高塔的锥形塔顶之下。塔身通体由白石砌成,顶端尖峭,四周空旷无人,烈日将石面晒得滚烫,唯有檐角投下一小片浅淡阴凉。
少年伸手拽了一把方舒晏,两人齐齐侧身贴紧冰凉的塔身,蜷身蹲伏下来。
方舒晏眉心微微蹙起,目光飞快扫过下方连片屋宇。入目尽是大片浅白石墙,建筑形制大同小异,园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几乎找不到能用来辨识方位的参照物。
她本想借着方才飞掠的视野记下王庭布局,可这般单调的景致,根本无从分辨路径,心底不由得暗自犯难。
“怎么了,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方舒晏连忙回过神,睫毛快速扑闪几下,故作羞怯地低下头,声音依旧柔柔弱弱:“没、没有……我还是头一回飞起来,一时没能适应,心跳得厉害。”
见她怯怯垂首的模样,少年耳尖悄悄泛起一抹淡红,开口问道:“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方舒晏略一迟疑,眼睫轻轻扇动,压着声线低低答道:“您唤我小玉便是。”
她顺势抬眼看向身旁的少年,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您方才寻药,莫非是身上受了伤?”
这句问话落下的刹那,少年周身的气息骤然转冷,锋芒外露,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她,语气沉凝:“没错,左肩不慎被火灼伤。怎么,你知道何处能寻到伤药?”
被他这般虎视眈眈地盯着,方舒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嘴唇嗫嚅着小声解释:“我、我只是一路过来,都没有闻到血腥味,才多问了一句。我只清楚侍女们的休憩居所在哪里,却不敢确定,那里是否备有医治烧伤的药膏。”
她斟酌片刻,又试探着提议:“若是您不嫌弃,我可以为您引路过去。”
黑发少年略一垂眸,短暂思索后缓缓摇头:“不必了。侍女居所内的药品估计种类颇为简单,无端少了治烧伤的药膏,太过扎眼,必定会引来旁人追查,徒增事端。”
说罢,他微微探出头,俯瞰塔下纵横交错的巷道与来往人影,片刻后身形一旋,轻巧翻过围栏。
整个人半悬在塔身外侧,转头看向塔内的方舒晏:“你在此处等着,我去再寻一个人过来问话。”
“等一下!”方舒晏连忙开口唤住他。
欧阳嵩动作一顿,挑眉回望:“还有何事?”
方舒晏攥紧怀中的橙子,抬着一双清澈的眼眸,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讨好:“冒昧相问,不知小先生高姓大名?我保证,绝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给旁人半个字。”
少年略作沉吟,倒是并未选择遮掩:“我姓欧阳,单名一个嵩字。”
说完,他便顺着边沿轻盈地翻身跃下。
没有见到‘小玉’听到他的名字后,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欧阳嵩?
这不正是瑞国那位贪生怕死的老皇帝的名字?
那她现在在哪?
思绪纷乱翻涌,她一时间恍惚失神。
或许是因为某样东西,自己坠入了属于那位帝王的过往岁月,被困在一段往事之中?
念头流转间,方才随口报出的名字陡然撞入脑海——她方才谎称自己名叫小玉。
一个大胆的猜测猛地窜上心头,让她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小玉……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