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仙府,水渊峰。
层叠青峰覆满苍翠古木,凌空垂落的千丈瀑布奔涌不息,白练般砸落山间深潭,轰鸣水声经年不绝。
寒潭水深千丈,潭底幽暗静谧,日光自表层水面穿透层层叠叠的湖水,几经折射,化作细碎朦胧的淡金光斑,悠悠散落潭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依旧让整片水下世界笼罩在昏沉柔和的暗光之中。
水下浮游着各色斑斓灵鱼,鱼尾轻摆,穿梭在丛生的水藻与玲珑奇石之间。
水潭最深处,天然岩壁似是被人横切一刀。
云景澜一身素白广袖长袍,盘膝端坐于石台之上。衣袂边角随着潺潺水流轻轻浮动翻卷,墨色长发未束,肆意散落在肩头与后背,发丝随水波缓缓飘荡。
他双目轻阖,周身气韵与整片寒潭浑然相融。
往来穿梭的各色灵鱼通体鳞光斑斓,成群结队划过他身侧,早已习惯这名常驻潭底的闭关者。
如今的云景澜已是水系元婴后期巅峰,修为桎梏早已触碰到元婴与分神的边界,
他送走小徒弟方舒晏后就开始于潭底闭关,随时准备迎接九天雷劫,突破桎梏登临分神之境。
幽暗的潭底不知岁月流转。
倏然,静坐已久的云景澜眼角微不可察地颤动一瞬。
下一刹那,原本盘踞石台之上的身影骤然虚化,如水雾般消散在幽深潭水之中,石台之上空空如也,只剩空荡荡的石台,以及依旧自在游弋的斑斓灵鱼。
潭面之上,瀑布侧畔的青白玉石平地。
青年焦躁不安地在潭边青石岸上来回踱步。
云衍一袭月白仙府制服,墨发束起,眉眼承袭其父的清隽风骨,只是此刻眉宇紧锁,指尖捏着一枚折叠精巧的纸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心底满是焦躁。
方才他正在居所内调息修炼,一只折成雀鸟的符纸冲过窗棂,不停啄击案几。想来是纸雀寻不到闭关渊底的云景澜,便转而直奔他的居所。
方家急信,事关小师妹,可是父亲闭关也正是紧要关头。云衍心头沉甸甸的,水潭之上骤然泛起一圈圈澄澈的涟漪。
“怎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听到父亲的声音,云衍骤然止步,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方才还在潭底闭关的云景澜赤足立于潭水中央,白衣临风不染半点水汽,周身萦绕淡淡的水雾,宛若水中谪仙。
见到来人,云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双手托起手中的信纸,语气急切:“爹,北境方家来信!”
信纸转瞬从他掌心抽离。
云景澜指尖轻捻信纸,修长的身姿跨步凌水而过,瞬息落至青石岸边。
他见云衍一脸焦灼,抬手拍了拍他紧绷的肩头,眉眼间带着几分闲散笑意,随口宽慰:“瞧你急成这样。你小师妹年纪还小,我年少时也爱四处闲逛,她多半是在外流连耽搁了,迟些传信也实属正常,放宽心便是。”
“爹!”云衍无奈蹙眉,唇线绷得笔直:“您可快看看信吧,小师妹快把自己玩丢了!”
听闻这话,云景澜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当即敛了个干净。
他垂眸展开素色信纸,眸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目十行飞速阅览。原本松弛舒展的眉心,随着信件内容逐步收紧,眉宇间覆上一层薄霜。
指尖攥紧信纸边缘,泛出青白之色。
良久,指腹一松,信纸化作流光融入储物戒中。
他抬眸看向云衍吩咐道:“你去办两件事。第一,你代替我去搜集龙骨残片的消息,条件可以谈,这个动静记得大点;其二,对外宣称我已动身远赴东海。”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着潭边不远处的古朴小木屋走去。
云衍连忙快步跟上,紧随其后,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出声追问:“爹,您现在就要动身?那我即刻启程赶赴雍城,协助方家,暗中搜寻小师妹与舒承公子的下落?”
云景澜低头步入屋内,俯身拉开靠墙最底层的木柜,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去雍城?去给欧阳嵩送菜吗?”
直白的话语噎得云衍一愣,少年站在门口,满脸茫然,下意识抬手指了指自己:“那……那我去东海?”
“更不行。”
云景澜修长手臂探入柜体最底层,取出一只小木盒。
“你连东海的门都摸不到,去了也没用。”
卡扣轻响,木盒开启,一枚玉佩静静卧于盒底,古朴沧桑的气息扑面而来。
云景澜垂眸望着盒中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字纹,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你就做好我吩咐你的两件事就行了。其他事,我一人前去处理便可。”
云衍探着身子凑近,目光落在玉佩之上,只见玉面制式古朴,上下刻着“东海”二字,顿时面露惊奇,语气里满是诧异:“这、这玉佩……爹,您竟和东海渊源颇深?再说这般物件,就随意搁在屋内,未免也太不放在心上了吧?”
“不然还当什么稀世珍宝供着?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物件。”云景澜淡淡一笑,随手将玉佩揣入怀中。
云衍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罢了,您说寻常,那便寻常吧。
眼见对方又随手拾了几样物件收进储物戒,云衍连忙出声提醒:“您若是出府远行,总得和府主知会一声才是。”
“晓得。”云景澜应声,脚步已然迈向门外,“你办妥我交代的两件事,余下时日便留在仙府潜心修炼,莫要四处乱跑。”
二人一前一后踏出木屋,抬手一挥,木门轻阖。
云景澜侧头看向身后跟着的儿子,见他年纪不大却眉心紧锁,一脸忧思重重,模样反倒看着比自己还要老成一些。
云景澜笑意渐起,抬手屈指,弹在他蹙起的眉心。
“别整日绷着张脸,小小年纪,看着比我还老。”
“嘶——”
指尖力道不算轻,云衍下意识抬手捂住眉心,无奈地抬眼望向自家父亲,眼底满是无奈。
云景澜弯着唇角低笑两声,察觉到儿子投来的目光,嘴角笑意骤然一僵,连忙轻咳两声收了戏谑之色,端起几分长辈的正经模样,缓缓开口:
“说回正事。倘若你云澈叔叔的信中所言属实,欧阳嵩如今身体不好又醉心长生,那整个瑞国恐怕免不了一番动荡。你留在青云仙府最为稳妥,此地足以护你周全,闲暇时也可搭把手协助府主打理事务。”
“孩儿明白。” 云衍收敛神色,躬身拱手应下。
夕阳逐日西沉,炽烈毒辣的白日天光缓缓褪去,燥热席卷整座王庭的烈日终于沉向远天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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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高塔顶层的檐角阴影缓缓拉伸、膨胀,如同蛰伏的暗色巨兽,一点点吞噬塔顶狭小的露天平台。
原本滚烫灼人的石面褪去余热,裹挟着荒漠晚风的寒凉,丝丝缕缕浸透冰冷岩石,顺着单薄衣料钻进皮肉缝隙。
方舒晏蜷缩在塔内角落里,双膝曲起抵着胸口,双臂环抱住微凉的四肢。
这里的昼夜温差悬殊,白日燥热难耐,入夜前的晚风已然淬上刺骨凉意,冻得她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微微发颤。
她垂眸望着地面不断拉长的暗影,心底思绪纷乱繁杂。
塔顶空旷寂静,周遭唯有风擦过石质塔身的呜咽声响。
距离欧阳嵩离去已然过去许久,落日余晖快要散尽,那人依旧不见踪迹。
夜色将至,寒意渐浓,再继续枯守在此,只会白白消耗本就孱弱的体力。
方舒晏咬了咬微凉的下唇,眼底闪过一丝决断。不能再等了。
她撑着冰凉的石壁,慢慢抻开发麻的双腿,小心翼翼直起身,正打算下塔寻个无人的屋子休息一晚。
脚步却骤然顿住。她愣在原地 —— 这座高塔根本没有可供上下通行的阶梯。也难怪整整一个下午,都不见半个人影经过。
正暗自思忖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落地声响。
“小玉姑娘。”
少年音裹挟着晚风落下,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质感。
方舒晏脚步骤然顿住,下意识转头望去。
夕阳最后的橘红余晖泼洒在塔身外侧,勾勒出少年挺拔凌厉的轮廓。
欧阳嵩单手扣住塔身凸起的石棱,另一只手随意拖拽着一大块厚重的绒面窗帘布,布内里隐约箍着一道不停扭动的人影。
晚风掀动他鬓边碎发,少年人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瑟瑟发抖、面色泛白的方舒晏身上。见她浑身紧绷、畏寒瑟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内疚。
大意了,让一个身体不好的骷髅少女在高塔上吹这么久的风。
他随手将拖拽的窗帘布扯过来,抬手抖了抖布料上沾染的浮尘,大步走到方舒晏身前,将这块厚实的绒布兜头罩下,裹住她纤细单薄的身子。
方舒晏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拢紧身上的绒布,布料恰好护住她大半身子,隔绝傍晚呼啸的凉风。
还未等她开口道谢,角落处便传来细碎的挣扎声。
方才窗帘绒布被扯开的瞬间,一名衣衫凌乱的侍女当即从布料里挣脱出来。她双手双脚被柔软的细麻绳死死捆绑,唇口也被布条封堵,眼底蓄满惊恐与屈辱,腰身剧烈扭动,拼命想要朝着塔下逃窜。
可她双脚被缚,根本无法正常行走,只能狼狈地在石面上翻滚挪动。
欧阳嵩眉峰微蹙,几步上前,俯身单手扣住侍女的后颈,将躁动不安的人硬生生拖拽回来。
少年眉眼覆上寒霜,指尖虚抬,对着侍女脖颈处凌厉地扬了下手刀,低沉的嗓音带着直白的警告:“安分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地上挣扎的侍女浑身一颤,本能地停下动作,却依旧止不住肩头的颤抖。
方舒晏拢着肩头温热的绒布,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这名狼狈不堪的侍女的背影,轻声发问:“这是…… 欧阳小哥从何处绑来的姐姐?”
欧阳嵩松开攥着对方后领的手,回道“我见她身旁不少人听她调遣,瞧着大小像是个管事,便将人带来了。”
橘红色的落日余晖落在侍女凌乱的发髻上,方舒晏定睛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心头猛地一沉。
那张温婉清秀的脸庞,她再熟悉不过。
是小玉。
往日,温柔体贴、悲喜皆系于公主一身的侍女,此刻狼狈不堪,手脚被缚,口中塞布,眼底盛满恐惧与慌乱,与往日模样判若两人。
就在方舒晏呆愣的瞬间,地上的真小玉也看清了她的面容。
小玉也没有想到在这里能见到自己苦苦寻找两日也找不到的人。
她抬着头,透过朦胧暮色,死死望向立在不远处、身披绒布的少女,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闷响,身躯再度疯狂扭动起来,麻绳勒入皮肉,留下一道道泛红的勒痕,不顾一切想要朝着方舒晏的方向靠拢。
方舒晏迅速收敛眼底所有异色,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抬步上前,在欧阳嵩疑惑的目光里,蹲身落在侍女身前。
她抬手轻轻按住小玉躁动不停的肩头,对着对方缓缓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眸光微闪,飞快眨了下右眼,隐晦示意对方冷静。
“嘘——”她抬眸直视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眸,轻声询问:“这位姐姐,我名叫小玉。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被捆缚在地的真小玉瞳孔骤然放大。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略显苍白、瘦弱不堪的面庞,起初还满是茫然,可下一秒,少女隐晦地冲她挤了下左眼。
见她安静下来,方舒晏小心翼翼扯下堵住她嘴巴的粗糙布团。
布团脱落的一瞬间,几乎是迫不及待,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抛出一连串问话,语气里满是焦灼与心疼:“小玉?!您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个混蛋也将您一同绑架了吗?您身体本就孱弱,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舒晏心头一紧,连忙抬起手,虚虚作势要捂住她的嘴巴,再度比出噤声的手势,眉眼间带着几分警示。
她悄悄侧眸瞥了一眼不远处静立的欧阳嵩,俯身用气音极轻地解释:
“小姐姐你认识我?这位欧阳小哥并没有绑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