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云岚翻涌,残阳悬于西天穹顶,泼洒下一片橘赤熔金的暮色,将雍城皇城笼入余晖之中。
高空风烈,碎云随风疾驰。
方素珩一袭素白广袖长裙静立于云巅,衣料轻盈似雪,肩头迤逦垂落的鹅黄披帛被凛冽罡风肆意吹扬,如流霞漫卷浮云。
她眸光低垂,穿透层层薄云与错落宫宇,俯瞰下方绵延无尽的皇城宫阙。朱墙金瓦在落日余晖下熠熠生辉。
舒承与舒晏两个孩子,绝对还被困在皇宫之内。
那日她闯入紫宸殿与欧阳嵩对峙之时,之前那位名叫玉奴的女子,全程未曾露面。
世上从无凭空消失的心腹。
想来欧阳嵩便是将看管舒晏与舒承的重任,交给了玉奴了。
方素珩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嗤笑。
流云自足下缓缓淌过,遮住她半截衣袂。下一瞬,云巅之上的素色身影骤然融入晚风云雾,瞬息之间消散在苍茫天穹。
皇城深处,纵横交错的青石长巷绵延幽深。
暮色渐沉,时至酉时。
夕阳斜斜洒落,将宫墙与廊柱的影子拉得狭长斑驳。来往内侍宫女步履匆匆。
三三两两的宫人捧着食盒,垂首敛目,沿着蜿蜒巷道,奔赴后宫各处殿宇。
不敢高声语,唯有鞋底摩擦青石的细碎步履声,在长巷之中此起彼伏。
巷道转角处,一行三名宫女缓步前行。
为首的宫女年岁稍长,身着黛绿色宫装,发丝规整盘起,上簪一枚素银小花簪。
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垂着眉眼。
她身后跟着两名年纪尚浅的小宫女,二人面色青涩,各自双手捧着双层雕花食盒,脖颈微垂,小心翼翼跟在管事宫女身后,生怕行差踏错。
三人刚转过朱红宫墙的拐角,周遭晚风骤然凝滞。
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席卷周身,顺着衣领缝隙钻透衣衫,冻得肌肤发麻。
领头的宫女心头警铃炸裂,浑身肌肉瞬间僵硬,前行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分毫不敢再挪动半寸。
一缕森白霜雾悄然在颈侧浮现,一柄凝着凛凛白霜的狭长冰刃,不知何时横亘在她纤细脖颈之前。
冰刃锋芒咫尺贴肤,凛冽的寒气顺着她脖颈上的肌肤攀爬,只要她稍稍动弹分毫,锋利的刃身便能瞬间割裂皮肉。
死亡的恐慌瞬间攫住心神,年长宫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脊背绷得笔直。她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惧,察觉到身后两名少女宫女已然慌了神。
朝身后两名已然吓得浑身发颤、险些失声尖叫的小宫女,比出一个噤声下压的手势,示意二人切莫惹恼来人。
做完这一切,她喉结艰难滚动两下,干涩的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小心翼翼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巷道低声求饶:“大、大侠饶命……奴婢姐妹三人只是寻常婢女,有话好好说,您想要什么,奴婢们肯定全部配合!”
巷中风声寂灭,死寂笼罩四方。
高悬的落日余晖被宫墙遮挡,狭长巷道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之中。
阴影深处,一抹素白身影缓缓踱步而出。淡黄披帛擦过斑驳宫墙,漾开细碎流光。
方素珩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三名宫女,抬起左手,指尖轻轻向内勾了勾。
“过来。”
霜凝冰刃依旧紧贴宫女细嫩颈侧,刺骨寒意封死她所有退路。
领头的宫女面色四肢止不住发颤,迫于冰刃的威慑,她僵硬着身躯,颤巍巍向前踏出一步。
她一步踏出,周遭光影骤然扭曲。
等视线重新凝聚,三人已然被挪移至一处逼仄低矮的房间之中。
这间屋子是底层宫人休憩的房舍,陈设简陋,屋内并排摆着四张简陋木板床榻,床面铺着发硬的粗布褥子,被褥陈旧泛黄。
狭小的空间拥挤闭塞,空气沉闷凝滞,皂角和陈木霉味交织着。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高处一扇窄小透气石窗,投入几缕稀薄的暮色余光。
方素珩立于房间中央,素白长裙一尘不染,与陈旧简陋的房舍格格不入。她双手负于身后,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寒霜气场。
四张床榻最内侧的床角处,一宫女蜷缩在地。她双臂紧环双膝,将脑袋埋入臂弯,身体不住颤栗。
“抬头。”
清冷的女声骤然落下。
床角那名瑟缩的宫女宛若被无形之手捏住下颌,脖颈不受控制地被迫抬起,慌乱的眼眸,被迫直视着方才被挪移进来的三位宫女。
方素珩侧眸看向她,朱唇轻启:“是她们吗?有没有绑错人。”
无形禁锢着下巴的力道迟迟未松,她牙齿不住打颤,匆匆瞥过房舍内突然出现的另外三人,立刻慌乱移开目光,良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细若蚊蝇的声响:“是... 是的,大人,没有弄错。”
话音落下,禁锢她下颌处的力道散去。那宫女慌忙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肩头,整个人再次蜷成一团不停地往后挤,直至后背紧贴冰冷墙壁。
还未等三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寒气森森的冰刀再次浮现,悄然抵在领头宫女的下颌处,冰冷的刃面缓缓向上抬起,逼迫她不得不仰头正视面前之人。
领头宫女瞳孔骤缩,嘴唇嗫嚅不停,慌乱求饶:“大侠!大侠!您想要什么,奴婢知无不言,万事都好商量!”
方素珩缓步上前,抬手握住悬浮半空的冰刀,指尖摩挲着冰凉刀柄。
她俯身,视线望进对方慌乱的眼底:“你的主子玫嫔,这几日是不是去紫宸殿看了皇帝。”
屋内气氛凝滞到极致,连空气仿佛都被寒霜冻结。
领头宫女额间冷汗涔涔,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心脏狂跳不止。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杀身之祸,一边又恐这位想要利用她,将矛头指向自家主子甚至是老皇帝,无论哪一头,她最终都落不得活路。
几番煎熬权衡,她终究扛不住眼前冰刀带来的死亡威胁,牙关死死咬紧,艰涩开口:
“是...玫嫔大人确实在近两日,曾前往紫宸殿,为陛下递送汤。但奴婢身份低微,每次只能率众候在殿外,殿内发生何事、陛下与嫔主所言所语,奴婢真的一无所知!”
“哦?”方素珩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嗤笑,“怎么,听你的意思,是想怂恿我直接去把你的主子玫嫔也绑来?”
“这般忠心,你的主子知道吗?”
此言一出,宫女浑身一僵,声音惶恐至极:“奴婢万万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方素珩眸底戏谑尽数敛去,抬手收掌,凛冽冰刀瞬间化作漫天细碎霜雾,消散在空气之中。她侧身踱步至窗边,抬眸望向窗外夕阳洒落在红墙之上,单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随意摩挲着指尖残存的霜气。
“皇帝的事,我懒得从你口中打探。”
“我换个问题。”
她缓缓旋过身,视线沉沉扫向跌坐一地的三人。
“我找玉奴。”
“鼠有鼠道,宫人有宫人的门路,告诉我,玉奴此刻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