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灯芯燃动的细微噼啪声在空气中轻响。
欧阳嵩背对着二人,衣衫半敞,正抬手系紧最后一圈纱布,将敷了药泥的伤处缠好。
方舒晏倚在石榻上,身后垫着小玉特意抱来的软被褥。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眼眸半垂,思绪早已飘走。
名为小玉的婢女、少年时期的欧阳嵩,相继出现。
此前她一直默认,自己被困在类似画卷、话本亦或是规则怪谈里。顺着既定轨迹摸索线索,企图寻到脱身的契机。
可眼下一切认知,正在被悄然颠覆。
这方天地,白日过于炙热,夜晚也过于寒冷。
方舒晏缓缓抬眸,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屋外沉沉暮色笼罩的王庭宫宇。成片白石建筑错落排布,单调冰冷,在夜色下绵延向远方。
或许这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过往,是尘封在岁月长河里,某个人记忆碎片具象化而成的旧日时光。
岁月长河里,也许真的存在这样一座荒漠王庭,也曾真的有一位孱弱多病、被囚禁深宫、身不由己的公主。
思绪翻涌间,她目光扫过窗外错落的屋顶与凌空的平台,心底莫名涌上几分违和。
如果是一个王的王庭,这守备未免太过单薄。
高耸的白石高塔本该有轮值侍卫值守了望,四通八达的巷道也该有巡防侍卫,可一路走来,‘消失’的公主白日行走于宫道间那么久,竟始终无人察觉。
偶有出没的银甲侍卫和侍女宫人如同程序化的影子,沿着固定路线往复。
整座王庭对外围区域的设定,有着极其明显的残缺与空白。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轻柔的女声骤然在身侧响起,打断方舒晏纷乱的思绪。
小玉微微俯身,白皙的手掌轻轻扶住她纤细的胳膊,眉宇间覆满真切的担忧,指尖下意识探向她的额头,细细端详她的气色,“是不是晚风着凉,身子又不舒服了?”
方舒晏收敛心底所有纷乱思绪,侧首看向身旁的女子,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若无痕的弧度,声线轻缓柔和:“我没事,别担心。”
视线直直落进小玉琥珀色眼眸的深处,眸光沉静幽深。
会是眼前这个人吗?
囚禁她的这份旧日记忆,持有者会是小玉?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方舒晏否决了。
倘若记忆的主人是身为侍女的小玉,那这片记忆世界应该不会出现如此大面积的空白。
小玉常年游走于宫苑各处,侍奉公主、往来各个殿宇院落,对内宫布局、宫人分布,虽然可能不会了如指掌,但是好歹是心中有数。
若是小玉的记忆,想来不会有太多视野盲区。
可眼下的王庭,外围守备残缺、诸多区域模糊空洞,记忆的主人对内苑之外的天地一无所知,甚至连高塔值守这种基础规制都全然不知。
这般片面、被高墙与院落死死困住的视野,这不属于一名可以自由行走深宫的侍女。
方舒晏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底轻叹一声。
困住她的,不是小玉的记忆。
而是那位常年被困深宫、体弱多病,一生困于方寸之间,从未真正踏出过牢笼的可怜公主。
——
——
——
床畔石台上的短烛颤了颤,最后一点跳动的火芯坠入灯油,悄然熄去。
夜色漫入殿中,柔淡月华自圆拱窗棂间流淌而下,清辉落满临窗石台,又顺着地面缓缓漫延,似一缕轻软银纱,迤逦行至床边。
小玉望着再次失神的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心,轻声劝道:“你看起来很累,歇一会儿吧。”
方舒晏微微摇头,语声轻浅:“真没事。”
话音刚落,一道目光便从前方投来。
欧阳嵩侧过身,视线落在石榻上的二人。
“今晚便躺下来好好休息。”
他抬指轻捻,只听极细微的“嗤”响,案上灯盏的火苗应声敛去,一室灯火尽数熄灭。
月色如水般淌入屋内,朦胧光影勾勒出几人的轮廓。
周遭陷入半明半暗之中,他又补充一句:“明日一早,我需要一套侍卫服。”
屋内静了一瞬,小玉应声作答,声线低低的:“……好。”
小玉上前半步,小心搀扶着方舒晏躺卧到床榻之上。
随后伸手取下垫在她身后的软褥,轻轻展开,覆在她身上。她指尖细致地将被褥边角理平,又特意将颈侧的缝隙一一掖实,生怕夜风钻进去扰了人。
她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珍宝,掌心轻轻拂过被褥,低声安抚,语调绵软又温存:“嘘——睡吧。”
“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么多了。”
低语在静谧夜色里缓缓飘荡,混着清辉,渐渐揉碎在沉沉安宁之中。
良久,榻间渐渐响起匀净绵长的呼吸声。
“我出去一趟。”
欧阳嵩身形微动,脚步放轻,正抬手欲拉房门。
一旁的小玉方才还凝望着榻上之人,闻声立刻侧过头,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这便要走了?”
“明早,我要一套侍卫服。”欧阳嵩并未回头,淡淡重复先前的话语,末了又添一句,“你若不愿,便不必准备。”
小玉眉心轻轻蹙起,神色沉了几分:“天一亮我便去寻来。只是往后你若有事,找我,莫要再惊扰她。”
“我的事由不得你做主。”
话音落下,他抬手推开门扉,身影一纵,便融入门外如水月色之中,转瞬不见踪迹。
小玉缓步走到门前,小心翼翼将门扇合拢,又抬手拉上垂落的窗幔,将流泻的月华与夜色一同隔在屋外。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步折回床榻边,屈膝落坐脚踏,半边身子轻伏于床沿。双眸缓缓阖拢,静静守在沉睡的人身旁。
翌日
天光微亮,厚重的窗幔被留出一道窄缝,一线金辉斜斜穿透而入,落在枕边,在暗沉的被褥上拓出细长的光痕。
榻上之人睫羽先是轻轻颤了颤,似蝶翼振翅,许久才缓缓掀开。
方舒晏睁着朦胧双眼,目光间还有些茫然,待神智逐渐回笼,她微微偏头望向那道晨光,而后抬手撑住榻面,慢慢直起身子。
屋内空荡荡的,早已不见欧阳嵩与小玉的身影。
她垂落足尖踩上脚踏,俯身拾起鞋履穿戴。
门外传来轻浅的步履声,小玉端着水盆推门而入,见她已然起身,连忙快步上前,弯下腰便要伸手去捧地上的鞋子。
“公主您醒了?昨夜可睡得安稳?”
方舒晏抬手轻轻拦住她的动作,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气温和:“睡得再好不过了。”
话音稍顿,她目光扫向门外,出声问道:“他人呢?”
小玉闻言神色微敛,如实答道:“天刚蒙蒙亮,他取走侍卫服便离开了。”
“这样啊。”舒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主动伸出手,轻轻牵住小玉的手腕,将人拉至身前。她抬眸望向对方,眼底藏着几分思量,轻声说道:“正好,我有话想同你讲。”
指尖微微收紧,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恳切:“我想见王,你悄悄带我过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