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陶沐……”
方舒晏的话音尚未落定，视线骤然一凝。
身前静坐的小玉，躯体陡然泛起一层闪烁的虚化光晕。
时而凝实如初，时而通透如琉璃，浅浅穿透身后静止的金砂光影。一闪一烁间，微光簌簌剥落，顺着衣摆、发梢点点飘散，像被时空之风缓缓拆解的碎影。
顺着方舒晏的目光，小玉垂眸望向自己虚虚摊开的左手。
那只原本纤细苍白、染着血渍的手掌，此刻光影斑驳，明灭不定，指尖边缘已然化作细碎光斑。
她指尖轻轻一转，缓缓、缓缓将摊开的手掌收拢握紧。
掌心空空，就好像她这一身，什么都没留住。
她唇角扬起一抹笑。
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是挣脱百年桎梏、终得解脱的快意。
“看来、快结束了。”
方舒晏眉心骤然狠狠一蹙，心头骤起急迫。
抛开方才小玉提及的新人陶沐寒不谈，欧阳嵩图谋龙骨究竟是为了什么？灵犀香除了她又有谁能从陶沐寒那拿到……心头万千疑问缠作一团。
可眼见小玉身形不断虚化，她压下翻涌的焦灼，语气急促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出声追问：“那现在的欧阳嵩对龙骨的计划，你又知道多少？”
小玉始终垂着眼帘，苍白的唇角轻轻勾起，漾开一抹浅淡莫测的弧度。
她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
风起！
金沙囚笼里凝滞不动的方寸天地，骤生无序乱风，凛冽气流顷刻席卷而来。
原本静止悬停的漫天金砂，骤然震颤、流转、沸腾，整片凝滞的时空画卷被彻底打破。
小玉虚实明灭的身躯化作漫天浮光碎斑，光晕层层漫开，残影与翻涌的金色沙砾交织缠绕，被狂风裹挟，不受控制地朝着中心处的方舒晏疯狂汇聚。
磅礴浩荡的阵法本源四面八方碾压而来，如同奔腾归海的洪流，疯狂地冲撞着想要融入她。
方舒晏脊背瞬间绷成一道紧绷的弦，周身衣衫被劲风肆意鼓荡翻飞。
她立刻敛去所有杂念，双目紧闭，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牙关紧咬，屏息凝神，硬生生承受着这股磅礴的力量。
周遭天地光影彻底扭曲，金砂漫天、流光匝地，所有幻境万象，皆在这一刻，向她一人归身。
嗡——
漫天金砂流光被肆虐的阵法本源洪流裹挟着彻底涌入躯体，方才天翻地覆的幻境时空，刹那间崩塌无踪。
无边黑暗裹挟着沉沉虚乏，彻底笼罩了方舒晏的意识。
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气力，浑身酸胀滚烫，脑袋更是炸裂般的昏沉钝痛。
她陷在一片温软的触感里，眼帘死死阖紧，整个人沉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
朦胧悠远的呼唤，穿透层层黑暗，轻轻落在耳畔，一遍遍往复，拉扯着她。
“舒晏……舒晏……”
模糊的声线愈发清晰，穿透意识迷雾，叩击着她的心神。
方舒晏眉心拧出一道深凹的折痕，浓密长睫死死抿紧绷成一线，冷汗顺着眼尾滑落在鬓边。
浓稠昏黑死死裹住她，每一寸感知都飘摇不定，浑身酸胀滚烫，头颅如同被千军万马碾压撕扯，持续不断的钝痛震得她骨头酥酥麻麻，连抬臂都费力。
她下意识抬起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臂，指头用力仿佛要掐进额间皮肉，死死抵住发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躯体紧绷蜷缩，几乎要失控地将头重重砸下——
——
——
——
无边黑暗裹挟着脱力般的虚乏将她笼罩，浑身酸胀滚烫，头颅如同被千军万马碾压撕扯，持续不断的钝痛震得她骨头酥酥麻麻，连抬臂都费力。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素手骤然探来，稳稳托住了她沉重的头颅。
沁人的凉意顺着相触的肌肤缓缓渗入，丝丝缕缕抚平她的躁动，消解着颅间的滚烫。
耳畔再度响起急促的呼唤，带着掩不住的焦灼：“舒晏！”
喘息从少女喉间溢出。
长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簌簌颤动。阖紧的眼皮下，瞳仁飞速转动，挣脱混沌桎梏，沉寂许久的意识骤然回笼。
须臾之间，方舒晏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澄澈的眸光刺破混沌，撞入身前那双沉静的眼眸。看清来人熟悉的眉眼，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胸口积压的浊气缓缓吐出。
她卸去戒备，嗓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轻轻唤出：“素珩姐。”
方素珩垂眸望着她终于苏醒，这几日一直覆着寒霜的眉眼难得柔和下来，抬手取出一方帕子，细细拭去她鬓边、额间浸透的冷汗，语气欣慰：“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你可比你大哥强多了，直接把这恼人的阵法硬生生干碎了！”
“……大哥！”
方舒晏闻言心头一凛，瞬间褪去所有昏沉，她猛地抬手，死死攥住方素珩微凉的手腕，眼底满是焦灼，急促追问：“素珩姐，我大哥呢？你也寻到大哥了吗？他怎么样，有没有事？”
见她这般紧张，方素珩无奈浅叹，侧首朝着身侧旁方的努了努嘴。
“喏，人在那儿。”
方舒晏循着她示意的方向飞快望去。
整座地底石室早已彻底沉入浓稠幽暗。方才摇曳的三支残烛全部熄灭烛芯成灰、蜡泪凝霜，一圈维系阵法的烛火彻底寂灭，再无半点微光。曾经承载阵法、玉奴与她的石台，已然化作一摊灰白烬粉。
整片昏暗天地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不远处静立的人影。
是方舒承。
他静静伫立在灰白烬粉外围，身姿挺拔如松，却死寂得毫无生气。他双目紧闭，长睫垂落，面容苍白。
身前垂挂一盏雕花灯笼，修长的手指僵硬托着灯柄，暖黄灯火摇曳跳动，他如同玉石木偶般立在沉沉暗影里，任由灯火微光洒落肩头，照亮他毫无波澜的眉眼。
方素珩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方舒晏身上，语气染上几分凝重，絮絮叮嘱道，“你大哥情况不如你乐观。寻到他的时候已经是现在这状态了，依我看，他定是又是着了灵犀香的道了。”
“眼下暂时没法贸然探查他的识海情况——”她抬手轻轻摩挲指尖，思虑着后续调养之法：“如果真的是识海受创，也只能慢慢养了......”
“索性还有时间。”她眉头微蹙，嗓音沉了几分，“咱回家去一起想办法，让他在元婴雷劫之前养好识海。
若是在结婴之前没能彻底养好......识海存瑕，往后终生都会卡在金丹，再无半分结婴的可能，修行之路也算彻底断了。”
昏暗石室中，灯笼的微光摇曳，映着方舒晏凝重的眉眼。她定定望着不远处宛若木偶、静立不动的兄长。
良久，方舒晏轻轻吐出一口淤积的浊气，肩头的紧绷勉强松释几分，眼底翻涌的焦灼被她强行按下。
“小问题，都是小问题...一定都能解决的。”她轻声呢喃。
她抬眸望向方素珩，大眼睛湿漉漉的，轻声道：“养伤无妨，我们回家，回北境好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