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石室幽暗沉沉,方才承载逆转重生阵的石台已然尽数崩解,化作一捧灰白烬粉,层层叠叠铺洒在冰冷的石面上,满目萧索。
暖黄灯笼的微光轻轻摇曳,破开浓稠墨色,将两道相依的身影柔和笼罩。
方素珩见方舒晏神色渐稳,紧绷的肩头彻底松弛下来,抬手轻轻挽住她的小臂:“当然,别坐在这堆灰烬里着凉,快些起身。”
方舒晏借着她掌心传来的力道,正要起身,腰腹间骤然传来一缕缕带着痒意的细碎刺痛
“嘶……”
她下意识轻抽一口冷气,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脑海中瞬间回溯起,那晚竹林深处冰冷剑锋透体而出的刺骨痛感,记忆犹新啊。
她垂眸,纤长的指尖隔着雪白绸缎里衣,轻轻探向自己的腰腹,摩挲着那日伤口的位置。
只瞧见少女蹙眉迟疑的模样,方素珩眸光微落,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纤细的腰肢,轻声发问:“怎么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方舒晏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迟疑与困惑,轻声呢喃,“就是这里,当初被人偷袭,挨了一剑……我还以为伤势会很重,怎么现在几乎没什么痛感了,好像快要好了?”
心头疑惑难掩,她抬手撩起腰间衣摆。
随着她的动作,一缕清冽醇厚的药香悠悠漫出,冲淡了石室岩尘的冷涩气息。
只见她腰腹处,早已被层层整洁的雪白纱布细密缠绕。
“这个我早前便察觉了。”方素珩见状,拨开她的指尖,替她拢好衣襟:“这个啊。我巡查地宫找到你的时候,伤口便已经被妥善处理过了,他们给你用的药挺不错的,我便没多此一举换药。”
方舒晏闻言眉梢微挑,这药怕不是给她用的吧。
想来是小玉给她心爱的阿依萨公主用的。
心中思绪起落,她顺着方素珩搀扶的力道,站了起来。
目光掠过满地灰白烬粉,缓缓落向不远处静静躺卧的纤细人影。
那道身影身着一身柔白寝衣,蜿蜒的长发铺散在灰烬之上,眉眼深邃,面容恬静,正是此前在紫宸宫侍奉欧阳嵩的侍女玉奴。
此刻的她双目轻阖,胸廓随着绵长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方舒晏看着她,莹润的面颊上与之前阵法之中见到的阿卜萨有着八分相似的面容,轻声开口,“这便是西域的阿依萨公主。素珩姐,此人身份特殊,不如我们将她反绑起来吧!”
“阿依萨?那位传闻中的月亮公主。”
方素珩眸底掠过一丝讶异,垂眸打量着灰白烬粉上沉睡的少女。
传言中的西域之王阿卜萨,与阿依萨公主,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阿卜萨杀伐霸烈、执掌龙骨战刀,震慑西漠数百年;其妹阿依萨,倒是只传出她的美名,说是美丽的像大漠之上的皎皎明月。
此刻卧于灰烬之上的公主,看似熟睡的纤细睫羽,正极细微地局促颤动着。
装得倒是挺像。
——
——
——
方素珩只觉有些好笑。
“哒——”
一记响指。
音落风起,缕缕剔透的冰晶丝线自虚空飞速缠绕而出。
转瞬之间,数道冰晶丝线缠上阿依萨的手腕、脚踝,层层收紧,冰丝凝霜固形,将她四肢牢牢禁锢。
装睡的人,终究再也装不下去了。
“唔——”
卧在烬粉之上的阿依萨缓缓掀开纤长睫羽,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眸朦朦胧胧,带着初醒的茫然,缓缓扫视周遭幽暗的石室,目光最终落在立在烬粉之外的三道人影身上。
地底石室的残烛余温彻底散尽,满室岩尘微凉,灰白烬粉铺覆石地,像一层落尽的霜雪。
暖黄灯笼微光洒落,方舒承闭目静立一旁,掌心托着灯柄,默默当着灯架,无声映照眼前一切。
方素珩垂眸抬手,素白指尖轻拂方舒晏的肩头,震落方才她躺着沾染上的灰白细粉。
身侧的方舒晏亦是抬手梳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拍去发间沾着的尘屑。
无人理会灰烬中央缓缓‘苏醒’的少女。
她面色白净莹润,全然没有幻境阵法之中瘦骨嶙峋之态,眉眼间承袭着西域王族的精致美丽。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眼底恰到好处的茫然无措。
死寂蔓延数息,阿依萨心底微慌,终究是按捺不住,细弱的嗓音带着怯生生的迟疑,轻轻响起:“请问…… 这里是哪里呀?我…… 我怎么会在这里?”
方舒晏拍拂尘灰的指尖骤然一顿。
低垂的眼眸之下,一抹暗色飞速划过。
这是?一点不知道的意思?
方素珩凤眸微抬,好似带着寒意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仿佛能洞穿她所有伪装。
阿依萨心头一紧,强装的茫然险些绷不住,下意识垂落眼眸,长长的睫羽轻颤,身躯微微瑟缩着往后挪了数寸,竭力避开那道足以洞穿人心的冰冷视线,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见她这般姿态,方舒晏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凉薄弧度,端起一脸严肃,张口就来:“你是罪奴,我等奉命将你押送回去,严加关押。”
“罪、罪奴?!”
阿依萨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错愕慌乱,整个人彻底懵住,方才酝酿好的柔弱姿态瞬间破功,干巴巴的辩解脱口而出:“这……这一定是误会!你们误会我了,定然是这样的!”
她说着,飞快抬起眼眸,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盛满无辜,怯生生望向眼前二人。
方舒晏半点不为所动,抬手随意一挥,袖风轻扬,带出几分凛然威势,故作正色道:“是非曲直自有定论,绝不会平白冤枉于人。你无需多言,先随我们回去,入牢待审便是。”
“哈……”
阿依萨艰难咽了口唾沫,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语气带上几分急切:“二位是不是抓错人了,我...我感觉我不是奴仆......”
“怎么不是?”
方舒晏义正言辞,转头看向身侧的方素珩,语气笃定万分:“素珩姐,整座皇城的宫人奴婢皆可作证,她便是宫中侍女玉奴,罪身确凿,无需多疑。我们即刻将她押送回去,严加处置!”
话来不及再辩解,阿依萨只觉得一股森寒的气息骤然吹出,将她从满地烬粉之上托起。
低垂的眼眸深处,滔天戾气,心底暗自咬牙怒骂。
废物!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