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
粗重木箱摩擦木板的刺耳聲響透過水鏡傳來。
“老爺,上層的箱子小的們都搬開了,底下這大家伙瞧著沒有磕到踫到,封條也沒半點破損——”
幾句交談聲間,一雙大手搬開擋在水鏡前方的木箱,一盞燃著暖黃燭火的燈籠驟然往前遞來。
燈火緊貼著木箱外壁掠過,映射在水鏡之中,剎那間光暈鋪天蓋地,偌大一片晃得人眼暈,待燈籠緩緩拉遠。
斑駁暖光里,清晰映出一位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面色肅穆緊繃,目光仔細掃過貨箱。
半晌,他細細查驗完所有貨物,神色稍稍緩和,側頭吩咐身側伙計︰“行了,雨夜奔波實屬不易,貨物完好無損,你帶他去賬房支取工錢。”
一旁拘謹的車夫聞言瞬間喜上眉梢,連連拱手作揖,語氣熱忱又懇切︰
“多謝楊老板體恤!您真是心善仁厚!往後若是還有貨運差事,盡管尋俺,俺隨叫隨到,必定加急穩妥送到!”
仙輿之內,方舒晏望著水鏡里鮮活的人間。
此處人來人往動靜繁雜,正是脫身的絕佳時機。
她當即凝神,意念操控微如塵埃的仙輿,順著木箱縫隙小心翼翼向外滑行,打算尋一處空隙悄然飄離。
外頭楊老板的聲音再度響起︰“這口物件你同我一道抬進內院。”
話音未落,一塊厚實粗布驟然迎面一揮,直直覆在了木箱表面。
眼前光影驟然一暗,水鏡視野再度陷入全然漆黑,外頭燈火再次被遮擋。
方舒晏心底微微一哽,暗自嘆氣。
她暗自思忖,實在不行便直接催動仙輿飛離此處,總好過困在布下木箱夾縫中束手束腳的摸黑蠕動 —— 念頭才剛起,伙計忐忑遲疑的話語又隔著一層粗布傳了進來。
“老爺,這東西咱們該安置在哪?看著實在叫人心里發毛……”
“先前道長特意吩咐,要抬去小六的屋中。好在連夜運到,明日恰逢良辰吉日,適合臨盆。”
“哈……” 伙計干巴巴地笑了一聲,語氣里藏著幾分顧慮,卻又不敢多言僭越,想了半天還是猶猶豫豫的說,“這…… 這說到底是口棺木,外頭還貼滿黃紙符 ,六姨娘年紀尚輕,怕是見了容易受驚...若是驚了胎就...”
“閉上你的臭嘴。”楊老板聞言不耐地打斷︰“道長算過了小六乃是有福之人,更何況貴子本就難得,些許忌諱不必放在心上。少說閑話,手上加把力氣,趕緊抬走。”
听罷二人這番對話,方舒晏心思一轉,反倒不急著脫身了。
什麼歪門道士,竟讓待產婦人的房中擺放棺木,還貼滿黃符,听著就不像什麼好東西。
明日適合臨盆是吧,這點時間她還是等得起的,正好借著此地休整一晚,她倒要瞧瞧那所謂道長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心念既定,方舒晏指上儲物戒靈光輕閃,一把素木軟椅浮落,她盤腿落座在水鏡跟前,手肘搭在膝頭、托著下巴,留神外界的動靜。
“咚”,棺木落地。
緊隨其後是楊老板壓低聲音的吩咐︰“這東西今日就放這兒了,你今夜守在屋外。另外叮囑屋內下人,這布就蓋著、別動。”
——
——
——
伙計聞言頓時縮了縮脖子,聲音發顫,話都說得磕磕絆絆,怯生生開口︰“啊…… 就、就留我一個人啊?老爺,這棺木貼著滿道黃符,夜里看著實在 人,我…… 我心里實在發怵......”
楊老板淡淡瞥他一眼,語氣平淡無波︰“害怕?那我便換旁人過來,今夜值守之人,額外多發半月工錢。”
“半月工錢?!” 伙計失聲驚呼。
“噓!小聲些,你小六姨娘已經歇息,切莫驚擾到她。”
伙計連忙捂住嘴,轉瞬換上諂媚討好的笑意,拱著身子討好的拜了拜︰“嘿嘿老爺,哪里還用勞煩旁人,守夜這事交給我再合適不過,我可是您最忠心的心腹,保管寸步不離。”
楊老板擺了擺手,邁步朝外走去︰“行了,不必送我,好生守在此處,明日一早我便過來。”
伙計連忙彎腰點頭哈腰,一路緊隨其後將人送到院門口,待楊老板踏出院門,他才堪堪頓住腳步。
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後,漸漸踏遠。
仙輿小界內,方舒晏抓住這空檔,心神微動,操控仙輿頂開蓋在棺槨上的粗麻布,順著縫隙悄然飛了出去。
外頭伙計單手扶著院門,下意識往屋內棺木的方向掃了一眼——
夜色濃黑,月光稀薄,那層米白色的粗布,一邊猛地向上提起,看著竟像是憑空被某種神秘力量扯起、垂落。
夜風一吹,半截布身耷拉在棺槨之上,半截拖沓著擦過地面,恍若憑空飄起的白幡,在昏暗屋子里晃出一片慘白晃動的影子,靜夜里瞧著格外陰森。
只一眼,伙計渾身汗毛瞬間根根倒豎,雙腿一軟,整個人順著木門沿直直滑坐在地上,後背驚出一層冰涼冷汗,嘴唇不停哆嗦,嘴里反反復復低聲念叨︰“半月工錢…… 半月工錢…… 不怕不怕,不過熬幾個時辰,熬過去就好……”
方舒晏透過水鏡,望著那伙計額頭死死抵著門板,眼皮既不敢徹底閉上,又不敢完全睜開,生怕再瞥見什麼妖魔鬼怪,心底生出幾分唏噓。
當真應了那句老話,錢難賺,屎難吃。
生怕給人嚇成神經病了,當即操控仙輿往旁側飛遠幾分,避開那幅垂落的麻布,免得再鬧出嚇人的動靜。
仙輿繞著院中停放的棺槨緩緩盤旋一圈,方舒晏細細打量棺身遍布的黃紙符 。
紙上黃紙朱砂粗糙得很,用料廉價,一看便是街邊隨處可見的三流貨色,可符紋......
有點說法啊。
她托著下巴,指尖無意識輕點下頜,總覺得這一串符文,自己從前在哪里見過。
方舒晏垂眸凝思,眸光落在棺槨那一道道詭異符紋之上。
她搭在膝頭的右手,縴細的指尖凌空起落,憑空緩緩勾畫起來。
指尖起落間,一縷縷水色符文次第浮現。
筆筆水色靈紋隨她指尖起落不斷成型,又在下一瞬輕輕湮滅于空。
一遍、兩遍、三遍……
無數道符文反復浮現又消散。
直至某一刻,方舒晏的指尖驟然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