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百姓第一代定居之时,你便暗中从每一个活人的神魂之中抽走一缕。往后他们诞下子嗣,孩童满月依照祖制祭拜你的时候,你便趁此时机,再从新生孩童那里抽取一缕!”
“日积月累,代代桎梏,久而久之,这方聚落的人,便彻底沦为你信仰提供器皿!”
“胡说!”
木坪脑海之中纷乱如麻,他想要厉声反驳,可木坪县百姓神魂残缺这事,确实蹊跷。
藤妖沙哑蛊惑的声音仿佛无限拉长,萦绕在耳畔来来回回。
“说来说去,倒是要谢你当年手下留情,没有一击将我杀死。”
“我如今这具躯体,可是千挑细选的。这孩子的魂魄香甜纯粹,若是早被你摄走一缕、沾染你的气息,岂不是白白脏掉糟蹋了,真是万幸啊。”
孩童抬手拍了拍自己鼓胀的肚腩,漆黑空洞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诡异的欣慰。他抬眼定定望向身形僵滞、心神大乱的木坪,嗓音压低,带着阴恻恻的蛊惑:
“当年你放我一条生路,如今我也予你一个抉择。”
“木坪,你可得好好想想,是放弃你的器皿们转身逃走。”
“还是留下来,进我的肚子 ——”
方舒晏不知何时越过层层藤蔓,悄然立在一截倾颓斜垮的青灰断墙之后。
晚风卷着漫天血腥浊气扑面而来,她冰凉的五指紧紧握着伞柄,隐匿于夜色之中,敛眉不语。
虽然只是听了那藤妖单方面述说,但是事情她大概是拼凑出来了,应当就是藤妖与木坪的陈年私怨。再者说分神大能都搞不定藤妖,她去了也是送菜的。
念及此,她足尖微敛,身形下意识往后轻撤半步。
就在她身形将退未退之际,藤蔓之外一道狂风骤然席卷而来!
凛冽风刃搅开层层交错的白骨藤网,翎歌挥舞着巨大的雪白羽翼,鎏金瞳仁再昏暗的夜色里亮得惊人,直直朝着她的方向俯冲落地!
磅礴风压轰然落地,震得脚下残砖碎石簌簌滚动。
对峙僵持的藤妖与重伤的木坪,目光瞬间被这骤然现身的灵雕引来。
糟糕。
方舒晏心头一紧,暗叫不妙。
方才尚且能悄无声息抽身而退,可翎歌这一番声势浩大的现身,堪比敲锣打鼓闪亮登场了。
现下是想退、也退不了了
她是北境方家人,青云仙府弟子,是正统修仙宗门的传人,此刻亲眼撞见修士与妖物对峙、苍生蒙难,再想装作没看到,已然是不行了。
翎歌落至她身侧,宽大羽翼轻敛,不明就里地歪着脑袋,鎏金眼眸满是疑惑,不解自家伙伴为何神色紧绷。
半空悬挂的幼小孩童身躯轻轻晃动,后背万千白骨藤蔓缓缓摇曳,那道沙哑干涩、混杂着苍老与稚嫩的诡异嗓音,悠悠漫过晚风,落于二人耳畔:
“二位,今日之事可与你们无关,我无意与仙府之人作对。”
话音落,方舒晏也无意再躲躲藏藏。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摆,握着仙舆缓步踏出断墙阴影,素白染血的身姿立于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抬眸直视半空那具被藤蔓悬系的孩童躯体,眸光冷冽。
“天地万物的生灵修行本应顺其自然,你这般行径,有违天和。”
“呵,天和?”
孩童眼瞳漆黑空洞洞的,稚嫩的面庞扭曲拉扯,唇角撕裂出一道狰狞弧度。沙哑的笑声阴恻恻,仿佛密林之中枝叶沙沙作响。
“小仙子倒是会说大话。”
“当年他木坪抢占我栖身之地,将我重伤驱逐,而后将活人养成自己的信仰器皿,这就顺应天和了?”
“小仙子呐,我当年修行也算得上是兢兢业业,你们人自己犯错,几百年了都没有‘正义之士’来管一管,怎的我们妖一来,你就说有违天和了?”
方舒晏唇瓣微抿,无言以对。
她无法辩驳。
木坪所为,绝非正道,说到底,也是践踏生灵、私徇己利的恶行。
不远处的半空,木坪立在血色月华之下,肩头伤口渗出的血液几乎将他的白衣全部染成红色,他望着敛眉沉默的方舒晏,心底五味杂陈,惨白的面庞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风掠过他半透明的指尖,细碎的光屑如同飞灰,簌簌飘散。
“方姑娘。”
他气息微弱,声音轻得快要被晚风打散,艰涩开口:
“我今日…… 怕是不行了。”
“木坪县的百姓就、就拜托您。”
他死了,本体自然会来。
可若真是藤妖说的那样,本体估计也不会管木坪县百姓的死活。
事情被揭露了,本体不会接下这个锅的,那么锅里的东西,自然也留不得了。
话音落下,木坪的身躯开始溃散。
碧绿色细碎的光点顺着肩头狰狞的伤口向外飘散,如同遇风即散的烟尘,寸寸消融、瓦解,顺着晚风缓缓剥离、归于天地之间。
半空之中,那具孩童躯体骤然一动,眉心盛放的惨白骨花骤然暴涨数倍,妖异红芒大盛,贪婪地扑出!
猛地将即将彻底崩解的木坪吞入口中!
绯红的月色之下,顿时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嚼骨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方舒晏五指死死扣紧伞柄,指节泛白,心底寒意翻涌。
沉默的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心悸的一幕。
如今要做的,便是去寻王家人就是尽快带走所有幸存百姓,远离这是非之地。
“唔,等下”
骨花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孩童的脸瞬间揪成一团。
‘铮——’长剑从花心被吐出,裹着不知名的粘稠液体,摇晃地插立在不远处翻起的地面上。
方舒晏驻足冷厉回眸:“你不是报完仇了?留我作甚。”
藤妖继续咀嚼,语气漫不经心:“你可以走,木坪神国的人不能走。”
“如果我偏要带他们走呢?!”
话音落,天地骤变!
嗡——!
漆黑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撕扯开来,气流狂乱,一道横贯千里的巨大漆黑裂缝,在高空轰然绽开!
裂缝深处,深邃幽暗,氤氲着无上威压,沉沉覆压而下。
悬空的孩童躯体瞬间僵滞,漆黑空洞的眼瞳死死盯住那道天穹巨缝,沙哑的嗓音满是忌惮:
“仙府的人?真真是好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