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鸟默契地贴着断壁残垣的阴影,脚尖落地无声,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只要能挪到那截倒塌的府门后面,再绕两段巷弄,就能——
嗡——
一道白芒拖着一点碧绿,携着锐利的破风之声,破空而至,笔直钉入方舒晏左脚脚尖前一寸的地面。
整柄长剑只余剑柄露在外头,剑身尽数没入青砖之下,砖石裂纹以剑身为圆心向外蔓延开蛛网般的细碎纹路,剑柄震颤不休,尾端连着的翠绿剑穗随着这股力道剧烈摆荡。
她缓缓地、艰涩地转头,望向远处衣袂临风、身姿绰约的白衣男子,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举起双手示意:前辈,晚辈没有敌意。
嗯,我知道。
木坪随口应声,掌心凌空一抓。
插在地面的碧绿剑柄破土飞掠,回到了他手中,
随着剑身抽出时,留在青砖上的那道窄洞中,猩红汁液汩汩涌出,顺着砖石裂隙淌了一地。
他垂眸瞥了眼漫溢的浊液,语气平淡随意:“别紧张,它个跟屁草,想跟着你一起走呢。”
说话间,他将长剑在掌中轻轻抛了抛,眼中若有所思,再次抛出,碧色剑柄凌空翻转,灵光流转。
下一秒,剑柄落于手心,顺势旋身一舞,剑身在半空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碧绿剑芒亮起的刹那,剑刃之上寒白色的剑身已经化作一柄狭长的弯月形月牙镰刀,镰刃薄如蝉翼,通身流转着碧绿寒光。
一道近乎完美的碧绿圆弧破空掠出,那道圆弧所过之地,伏地瑟缩的白骨藤蔓整齐齐根斩断!
吱——!!!!
随着刺耳的妖物嘶鸣,成百上千道血线同时喷涌而出,在半空交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绯红喷泉,溅落满地,腥腐之气再度弥散。
“怎的,没有人类的嗓子,你话都说不了了?”打量了一下手头握着的碧绿色的手柄,手柄之上纤长的剑身已然化成狭长的月牙镰刀。
木坪满意的点点头:“对付杂草,果然还是得用镰刀啊。”
而后再度旋身。绿芒月牙再现擦着方舒晏的脚尖,划开一大片伏地藤蔓,呲的一声猩红血色再度飙出!
翎歌反应极快,一口衔住方舒晏后颈衣料,将她甩上自己厚实的脊背,宽大羽翼猛地一振,带着她扶摇而起,悬于半空,金瞳满含警惕地望着下方那个持镰而立的白衣人。
地面之上,木坪抬眸望向高空的一人一雕,语气闲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朗声开口:啊,真是不好意思,你们要走也要小心一点啊。这草黏上你们了诶。
话音落,他腰身向后一仰,月牙镰刀抡圆劈出。
一道更加壮阔的碧绿圆弧自镰刃迸发,如同麦浪起伏时铺天盖地的翠色流光,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方圆百里的伏地藤蔓在这一刀之下齐齐断裂、掀起、飞溅。
赤红汁液如暴雨般洒落,枯白断藤漫天纷飞。
那道翠色光弧穿过废墟、穿过屋脊,那些瑟缩残存的藤蔓,在赤红月华之下绽开成一轮无声无息的绿色圆月。
草芥皆斩。
镰刃之下,无物可避。
半空之中,翎歌振翅悬停,白羽拢住脊背上的人影。
方舒晏伏在它蓬松的翎羽之间,望着下方那位一身白衣立在漫天猩红血色之中的身影,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战栗。
分神期?
不对,不对,还要再强。
方舒晏伏在翎歌蓬松的翎羽之间,指尖死死攥住那几根被汗意浸透的白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下方那个白衣人持镰而立的身影,周身氤氲的威压沉沉覆压而来,比方才那个碎在她眼前的分身,磅礴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境界碾压带来的本能战栗,神魂深处都在发颤。
合体期吗?
这个念头窜上来的刹那,她后颈一凉,几乎是下意识地传音:‘翎歌,快跑!去找王家那边的人!’
翎歌得了吩咐,宽大羽翼猛地一振,裹着飓风转身朝着木坪县西南方向疾掠而去。
白羽破空,风啸如雷,残破的屋舍废墟在身下飞速倒退,赤红月色浸染的断壁残垣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暗红残影。
方舒晏紧紧伏在它背上,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觉得后背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浸透了里衣,被高空夜风一吹,凉得人直哆嗦。
风声呼啸,方舒晏撑起身,按住额间纷飞的刘海,目光穿过翎歌振翅掀起的风旋,遥遥望见王家宅院已在视野尽头浮现。
青砖院墙外,数支火把在夜色中跳动,映出几道匆忙搬搬抬抬的人影,十几辆马车已经停在了府门外。
王子英动作很快。
方舒晏心头稍稍松了半口气。
可下一秒,那半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去。
声音极轻,却穿透了风声,落在方舒晏耳中,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漾开层层涟漪。
天穹之上那道横贯千里的巨大裂隙,那道墨色绸缎般横亘夜空的裂隙,此刻猛地向地平线方向疯狂蔓延。荧绿电弧沿着裂隙边缘炸开细碎火花,如蛛网般攀爬延伸,向着四面八方极速扩张。
天穹、云层、月光——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道不断扩大的裂隙吞没!
方舒晏心头狂跳,几乎没有犹豫,五指收拢——
玉牌在她掌心寸寸碎裂。耀目金芒从指缝间迸射而出,化作数道流光,朝着四面八方疾掠而去!
嗡——
第一道金芒撞上边界,荧绿电弧骤然炸开,金芒被弹落在地,化作星星点点的碎光消散。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接连数道金芒撞上那道无形的壁垒,都在触及的瞬间被荧绿电弧击散,碎成漫天金屑,簌簌落了一地。
方舒晏的心跟着那些金芒一同沉了下去。
可就在裂隙边缘贴着地平线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瞬——一道纤细金芒,堪堪从即将闭合的缝隙间挤了出去。
方舒晏的眼睛骤然一亮。
出去了!
有一缕飞出去了!
方舒晏伏在翎歌背上,冷汗涔涔,望着那缕金芒的方向。
祖师爷保佑,可千万不能只来个分神啊。
不是瞧不起分神的意思……但对付这位,分神怕是不够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