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再问问?方舒晏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真的很冒险。
王子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怕,可对上她眼底那抹凝重的神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您说。
方舒晏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夜色,沉默了两息。
我需要提前将你们的神魂——从肉体里拘走。
这话落在夜风里,比檐下的哭声还冷了几分。
王子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怔了两息,才听见方舒晏继续说下去:成功了,我就可以先带着你们的魂魄离开这里。日后寻到了合适的时机,还能为你们的灵魂寻一个安身之所。
她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可若是不成功——你们就会提前死去。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将檐下的火把吹得摇曳不定。
王子英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就这么一会,手又苍老了不少......
过了许久,王子英才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方真君,我愿意第一个来。若是我失败了,也就是早一些去了罢了。总好过在这儿干等着,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像阿公阿婆那样,头一歪就没了。
方舒晏看着他,没有说话。良久,她点了点头:好。我这边还需要准备一下。
她偏过头,目光落向檐下那些蜷缩在火堆旁的身影:你也快去交代他们吧,将事情与大家说清楚,不愿意的不要勉强。这件事……我不想替任何人做决定。
王子英用力点了点头,手忙脚乱地撑着瓦片站起身,笨拙地攀着屋檐边缘往下爬。
整个人摇摇晃晃,踉跄着落了地。急匆匆地走到火堆旁的人群中。
方舒晏独自坐在屋顶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夜风从她身后灌过来,将她肩头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叹了一口气。
说得好听。什么日后寻一个安身之所——她连那个安身之所是什么都还没想好呢。
她垂下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需要一个造物。
一个可以暂时收容灵魂的容器,而且这个容器不能对灵体造成任何伤害。
木坪那个标记是刻在神魂上的,但只要她能把整道魂魄从肉体里取出来,那个标记就暂时失去了作用对象,木坪抽不走任何东西。
以前看过的修仙小说里,有类似效果的,她第一个想起的是人皇幡。
可且不说她手里根本没有一面好心的人皇来做幡,就算有,她也不会做。
更重要的是,即便侥幸做出来了,把他们的魂魄收进人皇幡里——那和木坪把他们的命握在手里,能有什么区别呢?一个是被抽走寿数,另一个也保不住灵魂。
她用拇指的指腹蹭着食指指节,在夜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镇魂幡?
或者,镇魂幡的变体?
她低头,目光落在储物戒上,神识探进去翻了片刻,指尖捻出一只碧玉葫芦。
碧玉葫芦本身就有温养神魂的功效。
她在掌心里掂了掂葫芦的重量,眯起眼,在夜风里低声自语:……试试?
话音落在风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
怎么试,试什么。她现在手里只有一团模糊的念头和一个空葫芦。
她连正经的炼器课都没上过几节,也就是偶尔来了兴致,给自己打几个漂亮的首饰防具以作消遣。
要说优势,也就是小咸老师给的玉简。
她虽然没那个天才本事改编、自创符文,但至少能把已有的符文默写得滚瓜烂熟。
翎歌不知什么时候从她头顶飞了下来,落在膝头一侧的瓦片上,金色的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葫芦。
咋整啊。方舒晏低声说了一句,指尖揉了揉它蓬松的绒毛,吃了读书少的亏啊,临时抱佛脚心里也没谱……
她又叹了口气,望向屋檐下那些聚在火堆旁的身影,轻声道:以前科学家做实验都是从小白鼠开始的,哪有好人家用人民来开头啊……
翎歌蹭了蹭她的指尖:不然算了吧。若是失败了,你的道心估计——
火光从檐下漫上来,在葫芦光滑的表面映出一层微弱的暖色。
修士修行,往往都是逆流而上。
她的声音放轻了,像是在说给翎歌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若是我今日撒手不管,这件事情——她顿了顿,大概率也会成为我的心结。
翎歌偏了偏脑袋,金色的瞳仁里映着她侧脸的轮廓。它没有反驳。
哪怕那些人情淡薄的隐世宗门,也都讲究个自扫门前雪。
说不清是责任还是心软,总之她已经站在这里了。
不能退。
方舒晏把这两个字说完,像是把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水里,看着它沉下去。
然后她扯了扯嘴角,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那股凝重的味道被一股咬牙切齿的怨念冲散了:说来说去都怪那只臭金雕。要不是它追着我不放,我也不至于一头栽进这鬼地方,又碰上一堆烂摊子。
她磨了磨后牙,手捏着碧玉葫芦的葫芦口,像是捏着某只雕的脖子:等我逃过这劫,迟早找它讨回来。
翎歌发出极轻的一声咕噜,像是笑了一声,‘算我一个。’
方舒晏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葫芦往前一递。
碧玉葫芦浮在半空,在她掌心上方寸许处缓缓转动,火光映在翠绿的表面,光晕流转。
先试试吧。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炼器这一行当,以她浅薄的理解,大约就是先将一般般的材料炼制成一般的材料,再将一般的材料熔炼成自己想要的形状,得到素胚。这个阶段拿出去,通常也能得到一把不错的凡间兵器了。
最后才是重头戏——在素胚的基础上加以修饰,点缀上辅助材料,打入符文。
成品的优劣,全看那个素胚能融入多少辅助材料,承受多少符文。
碧玉葫芦浮在跟前,碧色澄澈,通体温润。
方舒晏盯着它,指甲不自觉地抵在齿下啃了一下又一下。
碧玉葫芦这状态——算素胚?
……不管了。
现在手里就剩这只葫芦最合适,没有更趁手的了。
方舒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把心一横。
直接上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