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動處,淡藍色的氣流從她身周無聲涌出,將她輕輕托了起來,懸于半空。
法衣的下擺被氣流掀起,獵獵翻飛,湛藍緞帶從傘沿垂落,夾在沾染了血漬與灰污的白色衣袂之中起伏飄搖,格外顯眼。
翎歌振翅飛起,金瞳一瞬不瞬地盯著,嚴陣以待。
方舒晏抬起右手,縴長的雙指並攏——指為筆,靈力為墨。
她深吸一口氣,朝前一劃。
一道帶著血絲的水藍色靈紋從她指尖飛掠而出,打向懸在半空的碧玉葫蘆。
嗡——
葫蘆輕輕一震,表面漾開一圈淺淡的靈光。
那道符文觸踫到葫蘆的瞬間便向內融了進去,像水滲入干透的泥土,倏地隱沒下去。
方舒晏的眸子亮了。
這葫蘆,還真能承受符文!
盯著那枚安靜浮在半空、依舊綠瑩瑩的葫蘆,她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能行。
上空的翎歌歪了歪腦袋,金色的瞳仁里映著葫蘆表面漸漸沉寂下去的光澤,喉間發出一聲咕嚕,‘恭喜你,你八字的一點出現了。’
方舒晏伸出手,指尖輕觸葫蘆表面,涼的,溫潤的,像一枚剛剛被晨露洗過的青果。
她垂著眼簾,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符文確實打進去了,再來!
第二道符文飛出。
這道比方才那道繁復數倍,靈紋在她指尖盤旋了兩周才脫手而出,如同一尾游魚鑽入葫蘆腹壁。
葫蘆微微一顫,表面亮起一層淡光,又緩緩暗下去。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她越畫越快。
指尖的靈光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道細長的水藍殘影,每一道符文都嵌入葫蘆表面不同的地方,彼此勾連、交錯、編織。
碧玉葫蘆在半空中緩緩自轉,每轉過一圈,表面就多出幾道深淺不一的紋路。
原本光滑的碧綠表面漸漸覆上了一層細密脈絡。
夜風里,方舒晏的額角滲出了薄汗。
她呼出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
六十三道符文了......
這個葫蘆能承受的符文,比她預想的要多得多。
還能承受,那就再來!
方舒晏左手一翻,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把上品靈石,握在掌心,運轉功法猛地一吸——
呃嗯——!
磅礡的靈氣如同決堤的山洪,猛地灌入她的經脈。方舒晏的面色瞬間一白,喉間溢出一聲沒忍住的悶哼。
這一下子吸得太猛了,那股沖擊力撞在經脈壁上,又酸又脹,幾乎要把她的經脈撐開一道口子。
多虧凌海歸元訣將她的經脈淬得還算堅韌。換一個金丹修士,這一口下去怕是可以直接享福去了。
那股靈力撞上來,沒能把她撐死,只是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到底沒傷到根本。
好險。
她喘了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靈石表面已經暗淡了一層,靈氣還在經脈里橫沖直撞,像一群沒拴住的野馬。
差點翻車……
她不敢再吸第二口,先讓這股靈氣慢慢在經脈里流轉、沉澱、融入丹田,等那股脹痛感消下去再說。
翎歌落下來幾寸,一縷和煦柔風拭去她臉頰上的冷汗,金色的瞳仁里帶著一絲責備。
你急什麼!
睫羽都被汗浸濕,潤進眼眶內,有些澀,方舒晏無奈地笑笑,抬起胳膊潦草地擦了擦,道︰“你先別罵,塵埃落定之後,你有的是時間罵。”
她吸了吸鼻子,又抬眸看了看那只葫蘆。
各色靈紋交錯著覆在翠綠的表面上。
之前的符文,她大多繪制的是加固、密閉和鎮魂養魂的功效——前者靈紋大多是黃色系,後者則是深藍之色。
當然還有其他效果的符文,她也不嫌多,各加了一點。
她盯著它看了幾息,經脈里的脹痛感終于開始慢慢消退。
那股橫沖直撞的靈力,隨著凌海歸元訣的牽引,被收攏成一道細長的水流,順著經脈的走向潺潺而行,最終沉澱入丹田。
方舒晏吐出一口濁氣,抬起指尖,靈光重新凝聚。
第六十四道。
她的手腕穩穩推出,指尖劃過夜色,靈紋在半空中盤旋半周,像一只收攏翅膀的雀鳥,精準地落入葫蘆表面一道尚未被覆蓋的空隙里。葫蘆顫了一下,表面那層各色的細密脈絡同時亮起,暗下,又亮起,像在呼吸。
第六十五道。
有了丹田中那股充沛靈力的支撐,她的動作比方才從容了幾分。
第六十六道、第六十七道、第六十八道——
速度越來越快。
隨著表面符文越落越多,其上的紋路開始自行游走到合適的位置。
像一根根絲線被織入同一幅底布,彼此交錯、勾連、纏繞,靈紋越來越密,葫蘆表面的各色脈絡也越來越細密繁復。
原本翠綠之上籠蓋著一層幽暗的深藍光澤,那些靈紋在夜風里微微閃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里面緩緩甦醒。
第七十五道、第七十六道、第七十七道——
額角的汗珠沿著下頜滑落,滴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葫蘆表面的紋路越來越密,越來越深。
那些深藍色的鎮魂紋與暖黃色的加固紋交織纏繞,原本翠綠底色從紋路的縫隙間透出來,像織錦上偶爾露出的底紗。
半空中懸浮的葫蘆開始自發地低低嗡鳴,像一枚被敲響的磬在夜風中余韻未歇。
第七十八道、第七十九道、第八十道——
方舒晏的手速快到在夜色里拖出一片殘影。
她指尖的水藍靈光在葫蘆表面急速游走,每一道落筆都牽動著前幾十道符文齊齊亮起,整只葫蘆像一顆沉眠的心髒般規律地、沉重地搏動著。
第八十一道。
方舒晏的手腕忽然頓住了。
好像到了極限了。
直覺告訴她,再打一道進去,這葫蘆會炸。
深藍脈絡從葫蘆頂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在夜色中泛著幽沉的光。
暖黃的紋路零星穿插其間,像熔金色的細流在深藍河床上斷斷續續地閃爍。
美得近乎不真實。
方舒晏伸出手。
葫蘆輕輕落下,貼著她的掌心,帶著一種冰冰涼涼的冷意。
她低頭看著它,指尖摩挲過葫蘆表面的紋路,低聲呢喃︰“成了。”
聲音落在夜風里,輕得像一片羽毛。
隨後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廢墟間回蕩︰“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