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这台还能退货吗?”
秦昊手按在木壳收音机的铜旋钮上,面色不太好。
一百五买回来的老机器,刚听了没多久,就串出一堆听不懂的话。
什么华东区已撤,什么不可提名,什么老街声音源异常。
这玩意儿要是半夜自己来一嗓子,秦昊觉得自己迟早被吓出毛病。
赵和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菜刀还没放下。
厨房里炖着丝瓜蛋汤,煤气灶小火咕嘟着,屋里本来挺有生活味。
可收音机那几句杂声一冒出来,赵和平后背发紧。
秦昊听不懂。
赵和平听得懂。
那是血月残部的说话路数。
不是普通电台。
更像有人躲在很远的暗处,想借这台旧机器摸进老街。
赵和平没敢直说。
他怕秦昊一烦,这台收音机连同背后的东西都要没。
“小秦,旧机器串台也正常。明天我拆开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再去换。”
秦昊松开旋钮,收音机里的杂声小了不少。
“行吧,先修修,主要别半夜乱响。”
他说完又不放心,补了一句。
“评书可以,别整那些阴间节目,我胆小。”
柜台上的黑色钢笔安静躺着。
黑瞳听见“阴间节目”四个字,笔尖压出一点黑痕。
旧笔袋里,净白翻了个身,橡皮边角磨下一点白粉。
界尺平放在借阅登记本旁,尺身纹路亮了半寸。
镜渊挂在秦昊鼻梁上,镜片内侧已经锁住木壳收音机最深处那团声音。
那团声音缩在木壳里,连杂音都不敢漏。
它原本只是旧货市场里一台没人要的老收音机。
多年间,它听过戏曲,听过新闻,听过老街人吵架,也听过一些不该听的暗话。
前几年起,它能听见更远的声音。
有人在地下念血誓。
有人在调查局开会。
有人在学院楼顶写观测本。
它没有胆子,也没本事管。
它只会听。
今天被赵和平买回来,它刚被秦昊碰了一下,脑壳里只剩一个念头。
活下去。
可刚才那句“若能接上频道,就能听见祂的日常”,不是它想放的。
是外面有人强挤进来。
那条声路很脏。
带着血月残部惯用的血誓残痕。
木壳收音机灯条发暗。
秦昊看着那老旧灯条,皱眉道:“赵大爷,你看,灯都忽明忽暗了,这不就是接触不好吗?”
赵和平点头。
“是,接触不好。”
秦昊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接触不好,就还能修。
要是真闹鬼,那就麻烦了。
他把收音机往柜台角落推了推,又把霜寒王冠果盘挪远,免得瓜汁滴进机器缝里。
“明天你拿螺丝刀拆一下,里面灰肯定多。”
赵和平应下。
“小秦,今晚还听吗?”
秦昊看了眼天色。
老街外面施工声压得很低,风扇一档吹着,图书馆的灯光暖黄,窗外还有楚狂龙扫街的细碎动静。
这环境挺适合听评书。
但刚才那几句太败兴。
秦昊摆摆手。
“先不听了,明天修好了再说。”
收音机内部那团意识当场松了一截。
可黑瞳的声音已经落下。
“新来的,解释。”
收音机内部意识缩得更小。
“我未敢窥主,是外声强行挤入。我只想为主人讲书。”
净白很不客气。
“你身上太杂,声音里有脏东西。”
冷焰开口:“主人想听评书,不想被吓。”
界尺压下裁定。
“保留一晚,明日修整。若再乱响,按扰主处置。”
收音机不敢反驳。
它给自己想了个名字。
闻谛。
只听真意,不扰主人。
可这名字它没敢报。
黑瞳没允许,它就不敢入席。
另一边。
江海市外,一处被废弃广告牌遮住的地下室里,三名血月残部围着半截铜线,盯着一只旧耳机。
耳机里刚才还能听见老街的收音机声。
现在只剩沙沙声。
为首的瘦高男人压低嗓子。
“断了?”
旁边人把耳机摘下,耳朵边缘已经起了白灰点。
“不是断。它不让听了。”
瘦高男人盯着桌上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老街声音源。
最后一个字正在变淡。
他伸手去按,纸面却自己掉了一层灰。
没人再敢碰。
瘦高男人喉结滚了两下。
“把这条线撤掉,别上报名字。”
“那上面问起来呢?”
瘦高男人把纸条塞进铁盒。
“写旧设备误响。”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旧设备误响。
这话放在以前,血月内层能把他骂到跪地吐血。
可现在,没人敢赌。
毕竟前几个赌的人,连灰都没剩几捧。
老街图书馆内,秦昊对这些压根没往那边想。
秦昊回仓库前,还拿起手机看了眼群聊。
江海秦学观测及求生研究会里没人敢提收音机。
楚狂龙只发了一句。
“今日老街无杂物。”
秦昊翻了个白眼。
“扫个地也要汇报,真服了。”
机枢很懂事,没让这句话发出去。
秦昊也懒得管,关掉手机,拎着水杯回仓库。
赵和平留在柜台边,等秦昊关上仓库门,才把菜刀放回厨房,走到收音机前。
“不管你里面是什么东西,小秦只想听评书。”
木壳收音机灯条轻轻亮了一下。
赵和平压低嗓子。
“你要敢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出来,不用小秦开口,我也会把你砸了。”
收音机发出极轻的沙声,算是应了。
镜渊道:“赵和平说得尚可。”
黑瞳没有反对。
赵和平拿来一块旧布,把收音机外壳擦了擦,又把插头拔掉。
可插头拔下后,收音机里仍漏出一句很轻的评书声。
“书接上回,老街有声,不可乱听……”
赵和平手停在半空。
仓库门里,秦昊不耐烦地喊了一句。
“赵大爷,别调了,明天再修!”
收音机当场闭嘴。
赵和平盯着木壳收音机看了半天。
“你最好真能修。”
柜台上,黑瞳笔尖划过一张废纸。
纸上多出四个黑字。
明日拆听。
废纸边角刚落下,收音机灯条又暗了一点。
它没敢响。
它只在木壳最里面,把自己刚想好的名字藏好。
闻谛。
明天能不能入席,还得看主人那把螺丝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