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你这修的是收音机,还是给它做手术?”
第二天早上,秦昊端着白粥走到柜台前。
木壳收音机被拆得七零八落。
旧报纸铺了一柜台,螺丝按大小分成几堆,发黄线圈、老铜片、灰团,全摊在外面。
赵和平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小刷子,刷一下,停一下。
他不是在修旧机器。
至少在他眼里,不是。
收音机内胆里,有许多极细的旧声痕。
血月暗号。
调查局密令。
深渊教团撤退前的祷词。
还有楚狂龙扫街时背错的半句守则。
赵和平只听了几句,手就停住了。
这些东西,不能让秦昊听见。
秦昊夹了筷咸菜,坐到藤椅上。
“能听就行,别串那些怪东西。昨晚那几句,听得我背后发毛。”
赵和平把刷子放下。
“老机器得慢慢弄,急了容易坏。”
秦昊喝了口粥。
“修不好也别硬撑,顶多再买一台。一百五呢,也不算贵。”
木壳收音机内,那团意识差点当场散架。
再买一台?
主人要换掉它?
不行。
它好不容易进了图书馆,得了句“能听”,还没正式入席,不能被打回旧货市场。
柜台上的黑色钢笔压住旧报纸一角。
黑瞳发话。
“外声从何而来?”
收音机内的意识缩成一团。
“回诸位,我能听见旧城里散落的话,也能听见被藏起来的密语。昨夜有东西借声钻进来,我没拦住。”
净白在旧笔袋里翻了个面。
“没拦住,就是脏。”
那团意识急得灯条乱跳。
“我能拦!请诸位给我一条主人的边界,我以后只放主人想听的,不该进来的全挡住。”
镜渊挂在秦昊鼻梁上,镜片内侧划过一圈灰光。
“评书可入,杂声禁入。窥主者,反听其罪。”
界尺压在登记本旁。
“不得擅讲主人日常。”
冷焰在水杯里补了一句。
“别吓主人。”
收音机把这几句话刻进最深处。
它把血月残音压到底,把旧城杂话锁死,把能播的评书推到外面。
秦昊刚喝完粥,拆开的内胆里传出一句正经评书。
“话说杨六郎兵困幽州……”
秦昊筷子停在半空。
“还没装回去就能响?”
赵和平看了眼露在外面的线圈。
这不是修好了。
这是求饶。
秦昊凑近半步。
“不会漏电吧?”
冷焰先一步清掉柜台周围所有隐患。
赵和平把后盖扣回去,拧上螺丝。
“不会,我处理过。”
秦昊这才坐回藤椅。
收音机插上电,灯条亮起,评书声顺了许多。
昨晚那种乱七八糟的怪话没了。
沙声也少了。
秦昊听了两分钟,总算满意。
“这不挺好嘛。”
收音机内的意识差点哭出来。
主人说挺好。
这条命,保住了半条。
它在圣廷议席里低声问:“主人认可我了?”
黑瞳落下一道黑痕。
“暂留。”
净白跟着补刀。
“再脏一次,擦。”
收音机不敢再吭声,只把评书压得更稳。
秦昊听着听着,又没劲了。
老段子熟是熟,可太熟也无聊。
昨天那段“鹰眼偷看被瞎”,虽然吓人,倒有几分本地评书的味儿。
今天全是杨家将。
好听,但不解闷。
他靠在藤椅上,翻了页旧武侠小说。
“修好了也没新内容啊。”
赵和平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下去。
收音机灯条停了一拍。
圣廷议席安静了半息。
黑瞳先开口。
“主人想要新内容?”
界尺回得很快。
“新内容,不许牵出主人私事。”
镜渊道:“可讲外敌罪行,不可讲主人起居。”
净白道:“讲前先洗。”
收音机赶紧应下。
“我只讲该死之物。”
秦昊听不到这些。
他只是觉得评书容易催眠,拿起一本旧武侠小说,翻到主角被山贼围攻那一页。
赵和平端来一盘煎馒头片。
“小秦,中午想吃什么?”
秦昊想了想。
“随便,别太油。昨天回锅肉有点顶。”
冷焰把“少油”记进水杯。
赵和平也记下。
门外,楚狂龙扫街扫到图书馆门口。
评书声从里面传出来,很干净。
干净到他不敢往里多听。
昨天群里刚加了规矩:不可追问祂所听之声。
今天声音归整,反而更吓人。
越归整,越说明被清过。
楚狂龙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句。
“收音机已由赵师傅修整,声音归一。”
叶辰回得很快。
“归一?”
柳如烟紧跟着发来。
“不要乱解。”
陈菁菁隔了会儿才回。
“声音不杂,边界已定。今日全员离老街再远一点。”
楚狂龙收起手机,握紧竹扫帚,退到街口继续扫。
他今天扫得格外认真。
砖缝里的半片烟纸,都没放过。
图书馆里,秦昊吃完馒头片,听着评书翻书。
赵和平去厨房洗碗。
息风一档转着,把热气推开。
霜寒王冠里放着半盘西瓜,冰得正好。
收音机安安分分,摆在柜台角落,完全是一台普通旧机器的样子。
到了下午三点,街口传来争执声。
一个卖冷饮的小摊,和路人吵了起来。
“我这冰棍明码标价,嫌贵别买!”
“你这都化了,还卖两块五?”
“爱买不买!”
声音传进图书馆,不算大,但烦。
秦昊抬头。
“外面又吵什么?卖冰棍还能吵起来?”
赵和平从厨房探头。
“老街就这样,夏天火气大。”
秦昊嘀咕一句。
“这天气,是该买个小冰柜了。”
霜寒王冠里的冰龙器灵当场绷住。
它现在是冷鲜盘。
主人又提冰柜。
这活会不会被抢?
黑瞳没有理会霜魄那点小算盘。
因为闻谛听见了别的东西。
冷饮摊冰柜底下,有一段压得很深的血月暗语。
不是昨晚那种远处探声。
这段更近。
藏在冰柜压缩铁盒下面,混在化冰水里,反复念着一个残缺词。
“旧书……明日……取……”
闻谛想报。
又不敢擅报。
主人刚说别串怪东西。
它要是现在把这段放出来,八成要被净白擦到只剩木屑。
秦昊没把外面的吵架当回事,翻了个身,继续看书。
闻谛在圣廷议席里低声问:“可讲吗?”
黑瞳问:“扰主?”
闻谛答:“此处藏污,明日会扰。”
净白只给了一个字。
“讲。”
闻谛的评书停了半拍。
秦昊抬起头。
“又卡了?”
闻谛吓得把杨家将接回去。
“只听杨六郎喝道……”
秦昊盯着它看了两秒。
“赵大爷,这台机器是不是怕人骂?我一说它卡,它就好了。”
赵和平端着碗出来,没接这话。
柜台上的黑瞳压着纸角。
闻谛把那段血月暗语锁住,没敢现在放。
它开始找一个合适的说法。
不能吓主人。
不能讲主人。
还要把脏东西引出来。
这活比听评书难多了。
外面冷饮摊吵了一阵,很快散了。
卖冷饮的男人推着小冰柜走远。
轮子压过老街石板时,发出不协调的轻响。
赵和平站在门内,听得出那不是普通轮声。
更像冰柜里藏了硬物。
他没追。
秦昊不喜欢麻烦。
追出去,反倒容易把事带进来。
秦昊翻完一章书,打了个哈欠。
“今天没啥客人啊。”
赵和平道:“天热,人少。”
秦昊点头。
“挺好,清静。”
圣廷众物同时把“清静”二字记下。
闻谛也记下。
主人的清静,高于它的一切求生小九九。
它不能等那个冷饮摊明天自己找上门。
得把事讲成评书。
讲给该听的人听。
讲到外面去。
别进馆。
傍晚,息风吹起柜台旁的旧报纸一角。
旧报纸下面露出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老街冷饮摊,明日有书。
秦昊没看见。
赵和平看见了。
他把报纸重新压好,转身去切黄瓜。
收音机灯条暗下去,又亮起。
评书还在继续。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秦昊听到这句,吐槽道:“还卡点吊胃口,老机器也学坏了。”
闻谛没敢出声。
它把“下回”两个字咬得很死。
明天,冷饮摊那本“书”,最好别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