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风掠过腐烂沼泽边缘的枯草丛，带起一阵阵夹杂着硫磺味的湿气。哥布林聚居区就坐落在这片沼泽与黑森林交界处的洼地里，数百个用泥巴、树枝和废弃木板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堆发霉的蘑菇。
阿布的全名是阿布·碎膝·烂牙·铁锅破坏者·第三十二代灰爪氏族末席。但在这个名字比命长的种族里，大家都叫他阿布——反正聚居地里叫阿布的哥布林至少有两百个，谁也不会搞混，因为根本没人在乎。
今年秋天的成年礼上，阿布满三岁了。
哥布林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年，三年的成长期占去大半，剩下两年半的时间要完成赚钱、结婚、养娃、养老等一系列人生大事。时间紧任务重，所以哥布林社会奉行一套极其高效的运行逻辑——三个月学院教育，然后立刻投入劳动力市场。
阿布就读的哥布林学院，准确名称是“灰爪氏族第三十七号快速就业培训中心”，位于聚居地东边一个塌了一半的地下洞穴里。学院开设的专业课包括《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绊倒勇者》《陷阱制作入门：从入门到入土》《野外装死技术详解》以及《基础厨艺与剩菜处理》。阿布选了绊倒专业作为主修，辅修厨艺。
三个月的时间里，阿布的成绩一直处于班级中下游。没办法，他的体型在哥布林里算偏瘦的，身高只有一米二出头，皮肤是那种最普通的暗绿色，两只尖耳朵一大一小——左边那只是小时候跟鼹鼠打架被咬掉了一截。教官老独眼每次看到他都会叹气：“阿布啊阿布，你这身板，绊倒勇者的概率比巨龙给哥布林交税还低。”
但阿布有个优点：脑子还算灵光。至少他懂得在实战模拟课上往地上抹油，而不是像大部分同学那样直接伸脚去绊——后者通常会被模拟勇者的木头假腿踩断脚趾。三个月下来，阿布十根脚趾保住了八根，这在全班三十个哥布林里已经算是优秀成绩了。
毕业典礼那天，老独眼站在洞穴中央一块歪斜的石头上，用沙哑的嗓音对着底下闹哄哄的毕业生们喊道：“小崽子们听好了！你们今天是学生，明天就是打工仔！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秘境那边来了好几个招募官，谁要是能拿到offer，今晚加餐两只沼泽蛙！”
底下的哥布林们顿时骚动起来，沼泽蛙在聚居地里可是难得的美味，通常只有族长过生日才能分到一条腿。阿布舔了舔嘴唇，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在一群绿皮小矮子里显得高那么一点点。
招募台设在洞穴外面的空地上，三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后面坐着三个形象各异的招募官。最左边是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皮围裙的地精，代表铁炉堡地下工厂来招矿工；中间是个戴着单边眼镜的高等精灵——在一群哥布林中间出现高等精灵本身就是件稀奇事，这位精灵女士面无表情地端坐在一把自带的雕花木椅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最右边则是个打着哈欠的半兽人，粗壮的胳膊上纹着一把滴血的斧头，似乎对面前的哥布林们毫无兴趣。
阿布先凑到了地精那边。地精招募官正在用尖细的嗓门大喊：“包吃包住！每月十枚铜币！工伤自理！干满一年有机会转正成监工——监工不用下矿，只要拿鞭子抽不听话的工人就行！”
“工伤自理是什么意思？”阿布怯生生地问。
地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煤灰味的气：“意思是你被塌方的石头砸断了腿，我们负责把你从矿坑里拖出来，但接腿的钱你自己掏。怎么，想干？”
阿布想了想自己的十根脚趾已经只剩八根了，摇了摇头，退到一边。
他又看向中间的高等精灵。说实话，一个高等精灵出现在哥布林聚居区这件事本身就很诡异，要知道高等精灵通常住在世界树附近的银月城里，平常连看都不会多看哥布林一眼，更别说亲自跑到这种臭气熏天的地方来招人了。但阿布还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因为他注意到精灵面前竖着一块精致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通用语写着——
“秘境1号：勇者斗恶龙。招募绊倒专员，日薪五枚银币，包食宿，无工伤风险。”
五枚银币一天！阿布瞪大了眼睛。他爹——一只在沼泽里抓青蛙卖了四年的老哥布林——一辈子攒下来的积蓄也就两百多枚银币。按这个日薪算，只要干两个半月就能攒够养娃和养老的钱。
“那个，请问……”阿布搓着手凑上前去。
高等精灵微微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有点脏但还不到需要踩死的虫子。她声音清冷，语速很快：“秘境1号是虚拟场景投影，内部所有生物均为魔法投影，不具备真实生命。你的工作是埋伏在勇者队伍的必经之路上，在他们经过时出其不意地绊倒他们。每成功绊倒一个人次，计件奖励一枚金币。摔得越狠，额外奖金越高。”
“一枚金币？！”阿布差点咬到舌头，“不是五枚银币，是一枚金币？”
“基础日薪五枚银币，绩效另算。”高等精灵推了推单边眼镜，“秘境运营方会通过观测魔法记录每位员工的绊倒次数和效果。如果能把勇者绊进陷阱里或者摔出足够滑稽的姿势，奖金会非常可观。”
阿布听得心跳加速。他回头看了看老独眼，教官正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快答应”。阿布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在精灵递过来的羊皮纸上按了个手印。
契约成立。
阿布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式工作：秘境1号绊倒专员，试用期三个月，包食宿，日薪五银币，绩效另算。对一个三岁半的哥布林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了。
第二天一早，阿布就背着一个破布包裹离开了聚居地。他爹站在窝棚门口抽着晒干的沼泽苔藓，冲他摆了摆手算是告别。他妈没出现，据说是去隔壁窝棚跟另一个哥布林大妈打骨牌去了。哥布林的亲情就是这样——淡得像沼泽里的水，但又不是完全没有。
秘境1号位于灰爪氏族聚居地往西大约一天路程的山谷里。阿布沿着烂泥路走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途在一棵枯树的树洞里睡了一觉，还差点被一只路过的巨型蜈蚣叼走。第二天黎明时分，他终于看到了秘境入口——一座巨大的石门矗立在山谷尽头，门框上刻满了发光的魔法符文，石门上方的牌匾用通用语写着几个大字：“勇者斗恶龙·虚拟秘境体验馆”。
石门旁边有一排低矮的石屋，是员工宿舍。阿布到的时候，一个圆滚滚的哥布林正蹲在石屋门口啃着一根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看到阿布，圆哥布林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烂牙：“新来的？绊倒组的？”
阿布点点头，有些局促地自我介绍：“我叫阿布·碎膝·烂牙·铁锅破坏者……”
“行了行了，”圆哥布林摆摆手，“在这儿干活不需要全名，就叫你阿布吧。我叫阿圆，负责陷阱维护。你往里面走，第三间屋子是绊倒组的宿舍，组长叫阿琳，她会给你安排活的。”
阿布道了谢，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第三间石屋。推门进去，屋子里有四张简陋的木床，其中三张空着，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女哥布林。
阿布愣住了。
他活了三年半，见过无数女哥布林——尖耳朵、绿皮肤、矮个子，基本都跟他自己长得差不多。但眼前这个女哥布林不一样，她的皮肤是那种很浅的嫩绿色，像初春刚冒出来的嫩芽；两只耳朵虽然也是尖的，但大小匀称，耳尖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又大又圆，瞳孔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石屋里闪闪发亮。
阿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比刚才听到日薪五银币时还厉害。
“你就是新来的绊倒专员？”女哥布林从床上跳下来，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看着有点瘦啊，能绊得动穿板甲的勇者吗？”
“我、我会往地上抹油。”阿布紧张得舌头打结，“还会撒滚珠，还有铁蒺藜，我毕业考试拿了……”
“行了行了，明天上工试试就知道。”女哥布林打断他，但语气并不凶，反而带着点笑意，“我叫阿琳，绊倒组的组长。你住那张床。”
阿布连连点头，把自己的破布包裹放到靠门那张床上。他偷偷又看了阿琳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阿布的脸瞬间烫得像被火烤过。
阿琳倒是大方，嗤嗤笑了一声：“傻乎乎的。早点睡吧，明天有一场早班，勇者团伙天不亮就进场。”
阿布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床不舒服——哥布林对舒适度的要求本来就很低——而是因为他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明天能不能顺利绊倒勇者赚到金币，一会儿又想到阿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就这样迷迷糊糊到了下半夜，阿布才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绊倒了一整队勇者，赚了一大袋金币，然后阿琳笑着朝他走来……
梦到这里就被打断了——一阵刺耳的铜锣声把阿布从睡梦中炸醒，阿琳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早班集合！勇者团还有半小时进场，绊倒组全体就位！”
阿布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就冲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