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秘境1号内部的景象让阿布大开眼界。
从外面看只是一座石门，但跨过门槛之后，整个世界豁然开朗。这是一片被魔法精心构建的地下城迷宫，高耸的石墙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墙上镶嵌着自动发光的魔法水晶，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脚下的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向一座巨大的殿堂，殿堂中央盘踞着一条体型庞大的红龙投影——虽然是假的，但那逼真的鳞片反光和鼻孔里喷出的烟雾还是让阿布本能地抖了一下。
“别看了，快过来！”阿琳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条走廊的拐角处，压低声音说，“你的位置在这里。看到地上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石板没有？那是翻转陷阱的触发板，正常情况下勇者踩上去会被弹进下面的刺坑里。但今天那队勇者里有个法师，会用侦测魔法找陷阱，所以触发板附近肯定是安全的——你要做的就是等他们绕过触发板之后，从这里冲出去，用最快速度绊倒队伍最后面那个人。”
阿布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他注意到阿琳说“你”而不是“我们”，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在对面的走廊，负责绊领头那个战士。”阿琳指了指对面一条对称的走廊，两条走廊之间隔着一道宽阔的石桥，“我们两面夹击，前后同时下手。记住，绊倒就行，不要恋战，勇者的反击虽然杀不死你——毕竟秘境有保护机制——但被打到还是很疼的。”
阿布想问“有多疼”，但阿琳已经灵巧地贴着墙根溜到了对面走廊，动作轻盈得像一只捕食的猫。阿布深吸一口气，缩在拐角处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过了一刻钟，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圣光在上，这个破秘境真是又潮又闷。”一个粗犷的男声抱怨道，“我感觉铠甲里面都快长蘑菇了。”
“忍着点吧战士大人。”一个轻佻的女声接话，“拿钱办事嘛，雇主要求咱们在这个秘境里被绊倒，咱们就好好被绊倒，反正又不是真死。”
“话是这么说，但每次被那些绿皮小矮子绊倒我都觉得很丢脸啊。”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听起来是个年轻男性，“上次我被一只哥布林绊了个狗吃屎，头盔都摔飞了，回去被队长笑了整整三天。”
阿布在暗处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这些勇者是收了钱来“演戏”的？怪不得秘境的招募官说“无工伤风险”——这帮勇者根本就是配合演出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阿布屏住呼吸，从拐角处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只见一支标准的四人勇者小队正沿着走廊走过来，领头的是个身穿重甲的战士，后面跟着一个手持法杖的法师、一个背着弓箭的游侠和一个穿着链甲的圣骑士。四人边走边聊天，语气轻松得像是来郊游的。
“前面那块石板的魔力波动不对劲。”法师突然停下脚步，用法杖指了指地上的触发板，“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按照剧本咱们得绕过去。”
“绕吧绕吧。”战士大大咧咧地往左边挪了一步，避开了触发板。
就趁现在！
阿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兔一样从拐角处弹射而出，两条短腿在石板地上蹬得飞快。他的目标很明确——队伍最后面的圣骑士。圣骑士穿着链甲，行动相对迟缓，而且因为盾牌背在背后的缘故，转身速度会慢半拍。
三米、两米、一米——阿布在距离圣骑士脚后跟只有半米的时候猛地一个滑铲，整个身体贴着地面铲了出去，两条腿缠住圣骑士的脚踝用力一拧。
圣骑士“哎呦”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哐当一下摔了个四仰八叉，盾牌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阿布一击得手，顺势滚了两圈躲开圣骑士胡乱挥舞的手臂，正要爬起来往回跑，余光却瞥见对面的走廊上，阿琳也动手了。
阿琳的动作比阿布更漂亮。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战士身后，在战士听到圣骑士摔倒的声音转头去看的那一瞬间，她双手撑地来了个倒立飞踢，两条腿像剪刀一样夹住战士的脖子，借助身体旋转的力量把那个比她高两倍的大块头硬生生摔倒在地！
战士轰然倒下的同时，阿琳已经轻盈地翻身落地，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走廊阴影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阿布看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这也太帅了！
“别发呆，撤！”阿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几分焦急。阿布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愣在原地的时间太长了——法师已经举起法杖对准了他，杖尖噼里啪啦地闪烁着电光。
阿布撒腿就跑，刚跑出两步，一道闪电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去，把他身后那面石墙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子溅了他一后脑勺，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总算跑回了安全地带——按照秘境规则，走廊拐角后面的区域属于“员工通道”，勇者不能追进来。
阿布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心脏咚咚咚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后脑勺的疼痛，伸手一摸，满手都是石屑和一点血迹。
“受伤了？”阿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皱着眉头看了看他的后脑勺，“第一次上工都这样，以后就熟练了。跟我来，休息室有药膏。”
阿布跟着阿琳穿过一条窄窄的员工通道，来到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里有几张简陋的木桌和长凳，墙上挂着一块魔法投影屏，上面显示着秘境内各处的实时画面——阿布认出那是观测魔法的监控屏幕。角落里有个木柜，阿琳从里面翻出一个陶罐，用手指挖了一坨绿糊糊的药膏，示意阿布低头。
凉丝丝的药膏涂在伤口上的同时，阿布感觉到阿琳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后脑勺。那只手虽然也是绿色的、指尖带着哥布林特有的尖指甲，但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
“谢谢。”阿布闷闷地说。
“谢什么，组员受伤组长有责任。”阿琳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给阿布涂药的动作却更轻了，“你今天表现不错，第一次上工就成功绊倒一个圣骑士。观测魔法记录下来了，摔得挺实诚的，应该能拿到五枚金币的绩效。”
“五枚金币？！”阿布猛地抬起头，差点撞到阿琳的下巴，“就绊了一下，给五枚金币？”
“那是因为圣骑士摔得够狠。”阿琳把药膏罐子放回柜子里，在桌边坐下，两条短腿晃荡着，“我绊倒那个战士也能拿三枚。今天这一趟，咱俩加起来差不多有十枚金币的收入，扣掉秘境抽成百分之二十，到手八枚金币。”
八枚金币。阿布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八枚金币等于八十枚银币，相当于在矿坑里干八个月的工资。而他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秘境的工作这么好，为什么咱们聚居地还有那么多哥布林去矿坑？”阿布忍不住问。
阿琳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秘境每年只招两次人，每次只招五个，而且淘汰率很高。能在秘境干满一年的哥布林，十个里面不超过三个。”
“为什么？”
“因为勇者虽然是配合演出，但他们的反击是真的疼。”阿琳撸起自己的左袖，露出小臂上一道蜈蚣似的伤疤，“这是上个月一个弓箭手射的。他说是‘手滑’，但我估计是那天他心情不好，故意瞄的。”
阿布看着那道疤，喉咙发紧。
“还有，”阿琳放下袖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秘境有保护机制，勇者的攻击在秘境内杀不死我们，但疼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如果受伤太重，可能会被提前解约。上个月就有个绊倒组的同事被战士一盾牌拍碎了半边肋骨，养了半个月才好，回来发现位置已经被新人顶了。”
阿布听完，沉默了很久。但他没有退缩的念头——因为他需要钱。两年半后他就要死了，他必须在死之前攒够养娃和养老的钱。疼不疼的，对于一只只有五年寿命的哥布林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事。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阿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阿琳在秘境里埋伏各路勇者团伙。他的技巧进步很快，从一开始只会简单的滑铲和伸脚，到后来学会了利用地形、制造噪音分散注意力、甚至和阿琳配合打出连环绊倒。他的绩效奖金从第一个月的五十枚金币，涨到第二个月的八十枚，第三个月突破了一百枚。
三个月下来，阿布攒了将近三百枚金币。这个数字在哥布林聚居地里堪称巨款，足够他爹抓一辈子青蛙都赚不到。
但比金币更让阿布高兴的，是阿琳。
三个月的朝夕相处，阿布和阿琳之间的关系从组长与组员，变成了搭档，又变成了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他们一起在员工通道里吃午饭——阿布用辅修的厨艺把秘境食堂发下来的食材做成了还算能入口的炖菜，阿琳吃了之后评价“比食堂强，但也没强到哪去”；他们一起在下班后躺在秘境外的草地上看星星——虽然沼泽上空的星空总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看不太清楚，但阿琳会用手指在夜空中画线，告诉阿布哪颗是北极星、哪个星座像一把倒立的扫帚；他们还一起收拾过几个故意下手太重的不讲规矩的勇者——有一次一个矮人战士把一个新来的哥布林绊倒专员踢得口吐鲜血，阿琳二话不说在第二天给那个矮人的饭里下了泻药，让他拉了一整天肚子，错过了全部排班。
“你这样做不会被发现吗？”阿布担心地问。
“放心，观测魔法只监控秘境内部，食堂属于生活区，没人查。”阿琳冲他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阿布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那股感觉来得又猛又烈，比被战士的盾牌拍在胸口还要让他喘不上气。
于是在一个没有排班的傍晚，阿布鼓起了毕生最大的勇气，磕磕巴巴地对阿琳说：“阿琳，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阿琳正蹲在石屋门口用匕首削一根木棍，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他：“什么事？你表情怎么跟便秘似的。”
阿布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气说出来：“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我攒了三百金币，够结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阿琳停下了削木棍的动作，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像两块融化的蜂蜜糖。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对阿布来说这五秒钟比任何一次从勇者脚下逃生都要漫长。然后阿琳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知道我叫什么全名吗？”
阿布一愣。他还真不知道。在秘境里大家都叫她阿琳，他也从来没问过。
“阿琳·无尾·碎骨者·红色月亮之夜·第七十一代暗沼氏族长女。”阿琳缓缓地说出这一长串名字，然后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爹是暗沼氏族的族长，但暗沼氏族五年前被打散了——被一支路过的勇者小队，真正的勇者。我爹被杀，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我一个人流落到这里，靠秘境的工作活下来。”
阿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阿琳站起身，走到阿布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而是想告诉你，我对婚姻这件事看得很重。我爹和我娘在一起只有两年——从三岁到五岁——但他们是我见过最恩爱的夫妻。我爹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娘在那边等我，我去找她了’。”
阿布的眼眶有点发酸。他这辈子没怎么体验过什么叫“恩爱”，他爹和他妈的关系更像是合租室友。但他从阿琳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沉甸甸的情感。
“所以你是……”阿布艰难地开口。
“我愿意。”阿琳打断了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轻快得像一只蜻蜓点过水面，“但是婚礼要按照我们暗沼氏族的传统来办。你得出彩礼——不用多，意思一下就行——然后请客摆酒，最少三桌。”
阿布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傻呵呵地咧开嘴笑起来，笑得嘴巴都快裂到耳朵根了。
“三桌，没问题！十桌都行！”他拍着胸脯保证。
阿琳被他这副傻样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别傻笑了。三百金币确实够办婚礼了，不过办完婚礼咱们就又穷了。”
“没事，”阿布握住她的手，绿皮小手攥着绿皮小手，十指相扣，“我有你，就够了。”
阿琳的脸红了一下——哥布林的绿皮肤能看出脸红来，说明已经红透了。她抽回手，转身走进石屋，丢下一句：“明天去跟我表哥商量婚礼的事，他也在秘境干活，在道具组。”
阿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一个人对着夕阳傻笑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婚礼在两周后举行。
按照暗沼氏族的传统，哥布林的婚礼要在月亮升起的时候举办，而且必须在水边——因为暗沼氏族的祖先据说是一对从月亮上跳进沼泽里的哥布林兄妹。灰爪氏族聚居地附近正好有一片浅水湖，虽然湖水因为沼泽的缘故有些浑浊，但月光洒在上面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像样子的。
阿布花了将近两百金币操办婚礼。租场地、买食材、请厨子、给阿琳置办嫁衣——所谓的嫁衣其实就是一件用魔法丝绸做的绿裙子，这种布料在秘境员工商店里有卖，据说是高等精灵们不要的边角料。但对哥布林来说，这已经是顶级的奢侈品了。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阿布他爹破天荒地穿上了一件没有破洞的衣服，他妈也难得从骨牌桌上抽身出来，站在人群里抹了几滴眼泪——阿布不太确定那是感动的眼泪还是被湖风吹的。秘境里的同事们几乎全来了，绊倒组的、陷阱组的、道具组的、食堂的，就连那个平时总是板着脸的高等精灵招募官都破例露了个面，送了新人一对秘境商店里买来的银戒指。
阿琳的表哥阿骨也来了。阿骨是个身材高大——以哥布林标准来说——的壮实哥布林，在道具组负责制作和维修陷阱道具。他长着一张看起来就很精明的脸，两只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婚礼上他喝了很多酒，揽着阿布的肩膀大声说：“妹夫！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发财的路子我叫你！”
阿布连连点头，跟他碰了一杯又一杯。沼泽苔藓酿的酒很烈，喝到后半夜的时候阿布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阿琳拖回了石屋。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听到阿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但他没听清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阿布发现自己怀里搂着阿琳，两人的银戒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芒。他轻轻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阿琳的头发里，觉得这辈子值了。
直到三天后，他才想起来看钱包。
三百金币的积蓄，加上阿琳的一百多金币，总共四百多金币——婚礼之后，只剩下不到五十枚银币。
阿布看着空空如也的钱袋，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