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哥布林聚居地的中介所。
中介所位于聚居地中心广场旁边的一棵巨型枯树的树洞里，是一间门面不到三平米的小屋子，里面挤着两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和一个快要散架的文件柜。经营中介所的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哥布林，名叫阿牙——之所以叫阿牙，是因为他嘴里只剩两颗牙了，说话漏风，但算账算得比谁都精。
“找活干啊？”阿牙用仅剩的两颗牙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打量阿布，“之前不是在秘境干吗？秘境可是咱们这一带最好的工作了。”
“媳妇怀孕了，想找个安稳点的。”阿布老老实实地说，“最好是不用跟勇者打交道的活。”
阿牙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破破烂烂的羊皮纸卷轴，摊开在桌上。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招工信息，字迹歪七扭八，有的是通用语写的，有的是哥布林土话写的，还有几条不知道是什么文字，阿布一个字都看不懂。
“让我看看啊……”阿牙用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在卷轴上滑动着，“矿坑的不要，伐木场的不要——这些都要跟工头打交道，工头打起哥布林来比勇者还狠。屠宰场……嗯，太血腥了，不适合你这种良家哥布林。哦，这个有点意思——”
他的手指停在了卷轴靠后的一行字上。
“‘魔法学院后厨帮工兼生物学模特’，日薪两枚银币，包吃包住，提供基础魔法知识培训。”阿牙念完这条信息，自己先愣住了，“魔法学院招哥布林？这可是稀罕事。”
阿布也愣住了。日薪两枚银币，只有秘境降薪后的一半不到。但“包吃包住”这四个字让他心动了一下——他和阿琳现在住的是秘境员工宿舍，阿琳辞职后按规定不能再住了，他们一直提心吊胆怕被查出来。如果能有一个包住的地方，那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这个工作具体是干什么的？”阿布凑近看那条招工信息。
阿牙翻到卷轴背面，上面有几行补充说明：“魔法学院，全称‘银月之塔魔法与炼金术高等学院’，位于银月城郊区，是人类王国境内排名前三的魔法教育机构。现面向全种族招募后勤人员，要求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能忍受魔法实验带来的各种意外情况。注：本院倡导种族平等，欢迎哥布林、地精、狼人等传统边缘种族应聘。”
种族平等。阿布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他活了三年半，还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体验过什么叫“种族平等”。在人类眼里哥布林是害虫，在精灵眼里哥布林是低等生物，在矮人眼里哥布林是会走路的地精——虽然哥布林和地精完全是两个种族。
但魔法学院居然把“种族平等”写在了招工信息里。光凭这一点，阿布就对这份工作产生了好感。
“就这个吧。”阿布指着那条信息说。
阿牙帮他写了一封推荐信——说是推荐信，其实就是在一张皱巴巴的树皮纸上盖了个中介所的木戳，然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招工单位的地址。阿布付了五枚铜币的中介费，把树皮纸揣进怀里，回家了。
阿琳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惊讶，然后是怀疑，最后是小心翼翼地期待。
“魔法学院……那种地方会要哥布林吗？”她皱着眉头问，“该不会是把哥布林骗过去当实验品的吧？我听说魔法师最喜欢用活体生物做实验了。”
阿布心里其实也有同样的担忧，但他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乐观一些：“招工信息上写了，欢迎哥布林。而且银月城是人类王国的地盘，有法律管着的，不可能随便拿员工做实验。”
阿琳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阿布辞去了秘境的工作。走的那天，绊倒组的同事们给他办了个小型欢送会，阿跳——接替阿琳的那个年轻哥布林——拍着胸脯保证以后阿布回来探亲的时候请他喝酒。阿圆也来了，塞给阿布一对用兽骨磨的小护身符，说是保佑阿布一家平安的。
阿琳站在石门外面等他，手里拎着两个包袱——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阿布走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秘境一眼。他在这里工作了好几个月，从这里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也在这里遇到了阿琳。可以说，这座石门见证了他这辈子最重大的转折。
“走吧。”阿琳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两个人并肩离开秘境，离开了那个他们挥洒过汗水和鲜血的地方。阿布没有回头。
从秘境到银月城需要先穿过灰爪氏族聚居地，然后沿着商道往北走大约两天。阿布雇了一辆地精经营的骡车——两头长得像长了鳞片的骡子的生物拉着一辆摇摇晃晃的木板车——花了三枚银币。对于现在的阿布来说，三枚银币已经不是小数目了，但他不想让怀孕的阿琳走那么远的路。
骡车沿着商道慢悠悠地走着，阿布和阿琳坐在车板上，靠着彼此的肩膀看风景。商道两旁的景色渐渐从沼泽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平原，空气中那股熟悉的硫磺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野花的清香。
阿布从来没有离开过聚居地这么远，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他看到了真正的农田——不是哥布林聚居地里那种随便撒把种子就不管了的沼泽菜地，而是一大片整整齐齐、绿油油的庄稼田，田里有穿着粗布衣服的人类农夫在劳作。他还看到了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河水干净得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这种清澈程度在沼泽地带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阿布，你看那边！”阿琳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阿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浮现出一座城市的轮廓。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宏伟城市，洁白的石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墙内矗立着无数尖塔和穹顶，最高处是一座通体银白色的巨塔，塔尖几乎要刺破云层。
“银月城。”赶车的地精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人类的城市，花里胡哨的。我们地精的铁炉堡比这实在多了——都在地下，不怕风吹雨淋。”
但阿布根本没听到地精在说什么。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巨城，心里涌起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情绪。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原来哥布林聚居地之外的世界，这么大，这么亮，这么……不一样。
银月城的城门大开着，两扇包着铁皮的橡木大门足有十米高，门洞下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阿布注意到进出城门的不只有人类，还有矮人、精灵、兽人、甚至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种族。一个长着猫耳朵和尾巴的兽人少女正蹲在城门口卖水果，一个浑身覆盖着蓝色鳞片的鱼人正拖着一辆装满海鲜的板车从旁边经过。阿布还看到了一个地精商人，穿着一身比他整个人还华丽的丝绸衣服，站在一辆镶金嵌银的马车上大声吆喝着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世界。”阿琳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阿布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骡车穿过城门，沿着宽敞的石板路继续往前走。魔法学院不在城内，而在银月城北郊的一片高地上。越靠近学院，周围的建筑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树丛。道路两旁的树木明显是经过精心打理的，树干笔直，树冠修剪成规整的球形或锥形，和暗影森林里那些野蛮生长的古树完全不同。
当骡车停在一座宏伟的铁栅栏门前时，阿布知道，目的地到了。
银月之塔魔法与炼金术高等学院——这个名字很长很拗口，但学院本身比名字更加令人震撼。铁栅栏门后面是一片广阔的校园，校园中央矗立着那座他在远处就看到的银白色巨塔，塔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发光的魔法符文，远远望去像是一座巨大的灯塔。巨塔周围散落着十几座风格各异的建筑，有哥特式的尖顶石楼，有圆形的穹顶大厅，还有一座完全由透明水晶构成的温室，里面影影绰绰地生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魔法植物。
阿布和阿琳在门卫处说明了来意，一个戴着小圆眼镜的人类门卫翻了翻一本厚重的登记册，然后指着校园西北角的方向说：“后勤部在那边，那座灰色的三层石楼。进去找一位叫玛莎的女士，她是后厨主管。”
两个人道了谢，顺着门卫指的方向找到了那座灰色石楼。石楼外观朴素，和校园里其他建筑的华丽风格截然不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后勤服务中心”。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面包、黄油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阿布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噜叫了一声。
后厨主管玛莎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红脸膛，短卷发，腰上系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看到两只哥布林走进来，她先是愣了愣，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哎呀，你们就是新来的帮工吧？阿牙那老家伙前天就给我传了话，说有个秘境出来的哥布林要来。欢迎欢迎！”
她的热情出乎阿布的意料。他原本以为人类对待哥布林的态度要么是厌恶，要么是恐惧，要么是轻蔑——毕竟在他的经验里，人类勇者每次看到哥布林都会毫不犹豫地砍过来。但玛莎大婶的笑容真诚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我是来应聘后厨帮工和生物学模特的。”阿布把阿牙写的那封推荐信递过去。
玛莎接过树皮纸，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围裙口袋里，笑着说：“不用看了，我这儿的规矩简单得很——能干活、不偷东西、不惹麻烦，就行。生物学模特的活也不难，就是偶尔去教室走一圈，让那些学生看看活的哥布林长什么样。你也知道，魔法学院的学生什么种族都要学，但大部分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真的哥布林，只能对着课本上的插图想象。”
“所以……真的是当教学模特？”阿布小心翼翼地问，“不是当实验品？”
玛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嗡嗡响：“你是怕被当成实验动物吧？放心，银月之塔是正规学院，有严格的规定，严禁用智慧生物做活体实验。谁敢违规，院长的雷霆之怒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呀，就是去教室站一站，让教授讲解一下哥布林的生理结构、寿命周期什么的。偶尔可能有学生想摸摸你的耳朵之类的，不过你可以拒绝——学生守则上有规定，必须尊重模特意愿。”
阿布长舒了一口气，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至于住的地方嘛，”玛莎用手指点了点下巴，“后勤部有员工宿舍，就在石楼后面。条件一般，但比你们在沼泽里住窝棚肯定强多了。双人间，你和这位小姑娘住一间，没问题吧？”
阿布和阿琳对视一眼，同时疯狂点头。
就这样，阿布和阿琳在银月之塔魔法学院安顿了下来。
员工宿舍确实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但有一张正儿八经的木板床——不是秘境里那种随便搭起来的行军床——还有一个带抽屉的小木柜和一张桌子。最让阿布惊喜的是，宿舍里有魔法灯，不用打火石就能亮，而且亮度还能调节。阿布对着那盏灯玩了整整一个晚上，不停地拧那个调节亮度的旋钮，被阿琳骂了一句“幼稚”才罢休。
阿琳的肚子已经明显鼓起来了。玛莎大婶看出她怀孕了，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些轻松的活——在厨房里择择菜、擦擦桌子、帮忙登记食材出入库之类的。阿布则正式开始了他作为后厨帮工和生物学模特的双重生活。
后厨的工作比想象中轻松。玛莎大婶手下有七八个厨子和十几个帮工，规模不小，但管理得井井有条。阿布的主要任务是洗菜、切菜、刷锅、倒垃圾，偶尔帮忙搬搬面粉袋子。厨房里的同事们来自不同种族——有两个人来人类厨子，一个沉默寡言的矮人面包师，还有一个和阿布一样是哥布林的帮工，名叫阿菜，在厨房干了一年多了。
阿菜是个热心的哥布林，第一天就主动带阿布熟悉环境，告诉他哪些厨子脾气好、哪些厨子不能惹、哪里可以偷偷休息不被发现、以及最重要的——剩菜怎么处理。
“食堂剩下的菜，按规定是倒掉或者送去做堆肥的。”阿菜压低声音说，“但玛莎大婶心软，只要我们不浪费，剩菜可以带回家。你家里有孕妇，多带点有营养的回去。肉菜剩得少，你得手脚快才能抢到，但素菜和面包基本管够。”
阿布感激地点点头，把阿菜的指点牢牢记在心里。
生物学模特的工作则完全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上岗第一天，阿布就被叫到了一间阶梯教室里。教室很大，能坐两百多人，那天来的学生大概有五十几个——其中大部分是人类，也有几个精灵、两个矮人和一个长着狼耳朵的兽人少年。讲台上站着一个瘦高个子的老教授，花白胡子拖到胸口，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圆眼镜。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大陆智慧生物的多样性。”老教授的声音干巴巴的，但说话的内容很有趣，“翻开课本第三百七十二页，第三章第七节——哥布林。哥布林，学名Goblinus munis，属于类人生物中体型较小的一支，平均身高一百一十至一百三十厘米，平均寿命四至六年，是已知智慧生物中寿命最短的物种之一。”
底下的学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几个学生伸长脖子往讲台上看，显然已经注意到了站在教授身边的阿布。
“为了让大家有更直观的认识，学院特别聘请了一位哥布林先生作为我们的教学模特。”老教授朝阿布做了个“请上前”的手势，“阿布先生，麻烦你到讲台前面来。”
阿布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正前方。两百多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其中有几个学生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兴奋，让阿布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围观的稀有动物。
“首先，请大家观察哥布林的皮肤颜色。”老教授用一根教鞭指着阿布的胳膊，“典型的沼泽哥布林呈现暗绿色，这是因为他们的皮肤中含有一种名为‘叶绿素类似物’的特殊色素。这种色素能够辅助哥布林在植被茂密的环境中伪装，同时具有一定的光合作用能力——虽然效率很低，但在食物匮乏的时候可以提供少量能量。”
一个坐在前排的人类女生举起手：“教授，我可以摸摸他的耳朵吗？”
阿布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想起玛莎说过可以拒绝，正要开口，老教授先说话了：“按照学院规定，触摸教学模特需要事先征得本人同意。阿布先生，您愿意吗？”
阿布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女生。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单纯的好奇。他点了点头。
女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阿布右边那只完好的尖耳朵。她的手指很温暖，动作也很轻柔，和阿布想象中那种粗暴的对待完全不同。
“好神奇！”女生收回手，眼睛亮晶晶的，“他的耳朵会自己动！”
阿布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紧张，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惹得全班哄堂大笑。教授也笑了，拍了拍阿布的肩膀说：“哥布林的耳朵肌肉非常灵活，可以独立转动来捕捉不同方向的声音，这是他们在野外生存的重要能力。”
一堂课下来，阿布从一开始的浑身不自在，慢慢变得放松了一些。他发现这些学生对哥布林的了解确实少得可怜——有学生问哥布林吃不吃人，有学生问哥布林会不会魔法，还有个学生一脸认真地问他长这么高算不算哥布林里的巨人。阿布一一回答了他们的问题，虽然声音不大，但每个回答都尽量诚实。
下课之后，老教授递给他五枚银币——这是模特工作的额外报酬，按课时结算。阿布接过银币，心里盘算着：后厨日薪两枚银币，加上模特课时费平均每天能多赚两三枚，一个月下来有一百多枚银币的收入，虽然比在秘境时少了不少，但胜在稳定安全，而且包吃包住省去了很多开销。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感觉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尊重。虽然学生们看他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而非平等，但至少没有人对他露出厌恶或恐惧的表情，更没有人想砍他。在这个地方，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踩死的害虫，而是一个有名字、有工作、有报酬的正式员工。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布逐渐融入了魔法学院的生活。他每天早上天不亮起床，先去厨房帮玛莎大婶准备早餐的食材——削土豆、切胡萝卜、洗卷心菜，这些活对他来说已经很熟练了。早餐时间结束后，他会帮忙收拾食堂，把剩菜分类装好，把自己和阿琳的那份挑出来放在一边。上午如果有生物学课，他就去教室当模特；如果没有课，就留在厨房准备午餐。下午相对清闲一些，他有时候会帮阿菜一起修厨房的木架，有时候会被叫去帮园艺组的花匠搬花盆，还有时候只是坐在厨房后门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银月之塔尖顶上变幻的魔法光芒发呆。
而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那些剩菜。
确切地说，是那些剩菜里偶尔夹杂的魔法食材。
银月之塔魔法学院的食堂和普通学校不一样。学院里有不少贵族学生，他们吃的东西精致讲究，很多食材本身就是稀有的魔法材料。比如一种叫“月光菇”的蘑菇，只在满月之夜生长，含有微量的自然魔力；又比如一种叫“烈焰椒”的红色辣椒，吃一口能让人的体温瞬间上升好几度，是火系魔法师的最爱；还有一种叫“星尘麦”的面粉，磨出来的面包会发出淡淡的荧光。
这些魔法食材通常只被取用最精华的部分，剩余的部分——月光菇的根部、烈焰椒的籽、星尘麦的麸皮——就会被当成厨余垃圾扔掉。阿布从阿菜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如何在这些“垃圾”中淘金。
他把月光菇的根部带回家，切成薄片晒干，煮汤的时候扔几片进去，汤的味道会变得异常鲜美，而且喝了之后整个人暖洋洋的，阿琳说比她喝过的任何滋补汤都管用。烈焰椒的籽他不敢直接给阿琳吃——怕太刺激影响胎儿——但他自己尝过一颗，结果整个下午嘴巴都在喷小火苗，被玛莎大婶骂了一顿，从此再也不敢乱吃了。星尘麦的麸皮被他混在普通面粉里做成饼，饼皮上闪烁着细碎的银光，看起来像是把星星揉进了面团里。
这些魔法食材的残渣虽然魔力含量极低，低到贵族学生和教授们根本不屑一顾，但对于一只从未接触过魔法的哥布林来说，每一口都是一种全新的体验。阿布的身体像一个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微量魔力，一点一滴地积攒在体内。
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变化，直到有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阿布在厨房加班到很晚——学院的秋季庆典快到了，食堂要准备大量的食物，玛莎大婶让所有帮工都留下来帮忙。阿布负责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碟，一直洗到深夜才收工。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宿舍，推开门的瞬间，发现阿琳已经睡着了，魔法灯被调到了最暗的亮度，发出微弱的暖黄色光芒。
阿布不想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正要躺下，却发现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他伸手去捡被子的同时，下意识地想：“要是灯能再亮一点就好了，这么暗都看不清被子在哪。”
然后，灯亮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亮，而是刷地一下从最低亮度直接跳到了最高亮度，把整个屋子照得雪亮。阿琳被强光刺醒，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干嘛呀”，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阿布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离魔法灯的旋钮至少有一米远。
他扭头看着那盏灯，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试着再次集中注意力，在心里默念“暗一点、暗一点”——什么都没发生。
“大概是巧合吧。”阿布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伸手把旋钮拧回去，躺下睡了。
但类似的事情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发生。切菜的时候，菜刀不小心脱手，眼看着要掉在地上砸到他的脚，刀刃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了一把，给了阿布足够的时间伸手接住刀柄。烧水的时候，锅里的水明明还没到沸点，却突然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但只持续了两三秒又恢复平静了。还有一次，他在教室里当模特，一个学生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装满水的玻璃杯，杯子倾斜的瞬间，阿布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瞪了一眼——然后杯子竟然悬在半空中停住了，虽然只停了不到一秒钟就继续掉了下去，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但那短暂的停顿是真实的，因为不止阿布一个人看到了，全班学生都发出了“咦”的一声惊呼。
“有意思。”老教授推了推他那副厚瓶底眼镜，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布，“阿布先生，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魔法物品？或者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布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吃了很多月光菇的根，还有星尘麦的麸皮。”
老教授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嗯——”。他走下讲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水晶板，让阿布把手放上去。阿布照做了，水晶板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绿色光晕，亮度忽明忽暗，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魔法灯。
“魔力量大概在十到十五标准单位之间。”老教授看了看水晶板上的读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普通哥布林的魔力值通常不超过五个单位，很多甚至是零。你现在这个数值，已经接近一个魔法学徒的入门水平了。”
底下的学生们炸开了锅。一个哥布林拥有魔法学徒级别的魔力，这件事在大陆魔法史上恐怕都是闻所未闻。
“但是教授，”一个学生举手提问，“不是说哥布林天生不具备魔力亲和性吗？教科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教科书上写的，是基于我们目前已知的统计数据和生理学研究。”老教授收起水晶板，重新走回讲台，“但科学——包括魔法科学——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总会有例外出现。阿布先生长期摄入含有微量魔力的食材，相当于每天都在进行一种极其缓慢的魔力浸染。加上他本身可能就具备某种罕见的魔力亲和潜质——这种潜质在普通哥布林身上处于休眠状态——两者结合，就产生了我们看到的这种效果。”
阿布站在讲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绿皮小手，怎么也没办法把这双手和“魔法”两个字联系起来。他这辈子见过的魔法师，要么是秘境里那些挥手就能放出火球雷电的高级勇者，要么是学院里穿着华丽法袍、高高在上的教授们。而他，一只在沼泽里长大的哥布林，居然也拥有了魔力？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阿布把这件事告诉了阿琳。阿琳正在缝一件小衣服——用玛莎大婶给的碎布头拼成的——听到这个消息后，针尖差点扎到手指。
“你会魔法了？”她放下针线，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让我看看！”
阿布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用。教授说我的魔力还很不稳定，需要学习基础引导技巧才能自由操控。他说……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旁听学院的初级魔法理论课，免费的。”
阿琳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她盯着阿布看了好半天，然后突然扑上来抱住了他，把阿布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阿布，你太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学会了魔法，哪怕只是一点点低级魔法，我们以后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了！会魔法的哥布林，整个大陆都没有几个！你可以找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我们的孩子可以不用在沼泽里长大——”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咽了。阿布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连忙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别哭别哭，对宝宝不好。我明天就去旁听课，我保证好好学。”
阿琳从他怀里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珠，但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她伸手捏了捏阿布左边那只缺了一截的耳朵，轻声说：“我当初怎么就看上你了呢，缺耳朵的傻哥布林。”
阿布嘿嘿笑了两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比喝十碗月光菇汤都要暖和。
第二天，阿布真的去旁听了初级魔法理论课。
教这门课的是个年轻的女讲师，名叫艾莉丝，是个半精灵——父亲是人类，母亲是精灵。她长着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和一对尖尖的耳朵，眼睛一只蓝色一只绿色，说话的声音清脆好听。看到一只哥布林出现在教室里，她先是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你就是生物学模型的那位阿布先生吧？我听贝克教授说起过你。”她示意阿布在教室后排找个位置坐下，“欢迎旁听。如果有听不懂的地方，下课可以来问我。”
阿布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他的同桌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小的兽人少年，长着一对毛茸茸的灰色狼耳朵和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少年看到阿布坐过来，非但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好奇地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气味，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尖尖的牙齿。
“你身上有月光菇的味道。”兽人少年的声音带着狼族特有的沙哑尾音，“我叫灰爪——不对，在这里我叫格雷，人类名字。你叫什么？”
“阿布。”
“阿布？好记。”格雷的耳朵转了转，“你一个哥布林来学魔法，真酷。我爹说哥布林一辈子都学不会魔法，回头我得好好跟他炫耀一下。”
阿布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哥布林聚居地之外交到朋友——虽然这个朋友闻他的方式有点像在闻一块肉。
初级魔法理论课的内容对阿布来说几乎是全新的。艾莉丝从最基础的魔力运行原理讲起——魔力源于生命体内部的精神力量，通过特定的思维引导可以转化为各种形式的魔法效果。她还讲到了施法的三个基本步骤：感知（感知自己体内的魔力流动）、引导（用意念将魔力引导到身体的目标部位或外部媒介上）和释放（将魔力以目标形式释放出去）。
这些概念对阿布来说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理论部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系统的魔法教育；熟悉的是那些身体感受——艾莉丝描述魔力流动的感觉是“一股温热的细流从胸口向四肢蔓延”，而阿布在吃月光菇的时候确实感受到过类似的感觉，只是他当时以为那只是食物的温度。
下课后，阿布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走到讲台前。艾莉丝正在收拾教案，看到他过来，微笑着问：“怎么样，能听懂吗？”
“大部分能听懂。”阿布搓着手说，“就是有一个问题——我有时候能让东西停住，但只能停一瞬间，而且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这个……怎么练才能稳定下来？”
艾莉丝歪着头想了想，从讲台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拳头大的水晶球，递给阿布：“这是一颗练习用的魔力感应球。你拿着它，每天花一刻钟时间尝试用意念让它发光。一开始可能很微弱，但只要坚持练习，你会慢慢学会稳定地输出魔力。记住，魔法的本质不是力量，而是控制。有再多的魔力，如果控制不好，就像端着满满一碗水走钢丝一样，迟早会洒出来。”
阿布接过水晶球，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水晶球触感冰凉，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那只缺了半截的耳朵和两只大小不一的眼睛。
“谢谢艾莉丝老师。”他郑重地向半精灵讲师鞠了个躬。
“不客气。”艾莉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魔法面前，众生平等。这是我母亲——她是精灵族——教给我的第一句话。不管你是人类、精灵、兽人还是哥布林，魔力不会因为你的种族而偏爱谁或歧视谁。好好练，说不定哪天你就能站在这个讲台上给别人讲课了呢。”
阿布知道这只是一种鼓励，不可能是真的——一个哥布林怎么可能在银月之塔当讲师？但他还是把这句鼓励收进了心里，像收藏一颗珍贵的宝石一样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
从那天起，阿布的生活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日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会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捧着那颗水晶球，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注意力去感知体内那股细小的温热流。一开始，水晶球什么反应都没有，阿布常常练着练着就睡着了，水晶球从他手里滚落到被子上，微微发着若有若无的荧光——那荧光太暗了，暗到阿布自己都不确定是真的在发光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没有放弃。一天、两天、一周、两周，渐渐地，水晶球的光芒变得越来越明显。最初只是萤火虫屁股那么大的一个光点，后来变成黄豆大小，再后来变成指甲盖大小的一团柔光，能照亮阿布的整张脸。
阿琳每天看着他练功，有时候会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缝着小衣服，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骄傲。有一次阿布练着练着，水晶球突然爆发出比平时亮好几倍的光芒，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阿琳惊喜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但阿布一激动，那股光芒立刻又暗了下去。
“别着急，慢慢来。”阿琳轻声说，“艾莉丝老师不是说了吗，最重要的是控制。你现在就像刚学走路的娃娃，多摔几跤才能走得稳。”
阿布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再急切地想要让水晶球发亮，而是先沉下心来感受魔力的流动——那股温热的感觉从胸口出发，沿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路径缓缓流淌到指尖，再从指尖渗入水晶球内部。水晶球的光芒缓缓亮起，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爆闪，而是稳定而均匀地亮着，亮度不大，但持续了很久很久。
阿布睁开眼睛，看着手中那团柔和的光，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