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返贫来得太快，就像沼泽里的鳄鱼，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拖下水了。”阿布蹲在石屋门口，捏着干瘪的钱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沧桑。
阿琳坐在他旁边，表情倒是很淡定：“怕什么，咱们在秘境干活，一个月就能赚回来。省着点花，两个月就回本了。”
阿布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只要再干几个月，一切都会好起来。
然而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婚后的第二周，秘境的管理层突然宣布了一条消息：由于勇者工会那边单方面提高了出场费，秘境1号的运营成本大幅上升，因此所有员工的绩效奖金标准下调百分之三十，基础日薪从五枚银币降到三枚。
消息一出，员工宿舍里炸了锅。
“凭什么？！秘境的收入又没少，为什么扣我们的钱？”一个陷阱组的哥布林愤愤地把饭碗摔在地上。
“就是！那些勇者涨出场费，凭什么从我们身上省？”另一个绊倒组的同事跟着起哄。
但不管大家怎么闹，管理层的意思很明确：要么接受降薪，要么走人。秘境不缺哥布林，外面有的是想进来干的。
阿布和阿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降薪之后，两个人的月收入加起来从将近两百金币掉到了一百出头，虽然还是比矿坑强很多，但想要攒够养娃和养老的钱，时间至少延长了一大截。
更要命的是，阿琳开始出现妊娠反应。
起初只是早上起来干呕，后来发展到闻不得油烟味、吃不下东西、整夜整夜睡不好觉。阿布带她去秘境医务室看了看，医务室的半兽人医师面无表情地宣布了一件事：“怀孕了，大概两个月。秘境的工作不能再干了——尤其是绊倒组，剧烈运动容易出问题。”
阿布和阿琳面面相觑。
“不能干也得干。”阿琳倔强地说，“不就怀个孕嘛，我小心点就行了。”
但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她差点在一个翻滚动作中摔到肚子，把阿布吓得魂飞魄散。当天晚上，阿布把阿琳按在床上，难得地强硬了一回：“辞职，必须辞职。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琳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辞职手续办得很快——秘境虽然降了薪，但离职方面倒是很爽快，毕竟有的是人等着顶替。阿琳走的那天，绊倒组的同事们凑钱请她吃了一顿饭，组长交接给了一个叫阿跳的年轻哥布林。阿琳笑着跟大家道别，但阿布注意到她走出秘境大门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现在，全家的收入来源只剩阿布一个人了。降薪后的工资加上绩效，一个月大概能拿八十金币左右，去掉两人的日常开销，能存下五十金币。按这个速度，两年下来能攒一千多金币，养娃养老应该是够了——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现实是，阿布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脑子里全是数字：产检要多少钱？生娃要多少钱？万一大人小孩有个什么意外需要找牧师治疗要多少钱？孩子长大需要请奶妈、需要吃的用的、需要……
他翻了个身，发现阿琳也没睡着，正睁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
“在想什么？”阿琳轻声问。
“在想怎么搞钱。”阿布老实回答。
阿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表哥阿骨前几天来找过我。”
阿布心里咯噔一下。他对那个在婚礼上喝得醉醺醺、说着“有发财路子叫你”的大表哥印象不太好，总觉得那人眼睛里转的东西不只是精明，还掺杂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暗影森林那边有条路子。”阿琳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一伙勇者经常从暗影森林的古道经过，去北边的遗迹探险。装备精良，身上带的补给和金币都不少。他说如果我们能组织几个人在路上设伏，抢一次就能赚好几千金币。”
阿布猛地坐起来，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抢劫？！抢劫勇者？阿琳，你疯了吗？那是送死！”
“你小声点！”阿琳也坐起来，按住他的嘴，“我知道危险。但现在这情况，光靠你一个人在秘境拼命，万一你也受伤了被解约了怎么办？我们总得有个后路。”
阿布拿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答应阿骨了？”
阿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否认。
“不行。绝对不行。”阿布斩钉截铁地说，“你怀着孩子，我不会让你去冒险。抢劫勇者这种事，跟秘境里的演出完全不一样——秘境里的勇者是拿了钱的演员，下手有分寸。外面真正的勇者会毫不犹豫地砍掉你的脑袋，然后拿去冒险者公会换赏金。”
“我知道。”阿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但是阿布，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哥布林的平均寿命只有五年。五年，两千天不到。我们能给孩子留下的东西，太少了。如果我们不趁现在拼一把，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也只能像我们一样，要么去矿坑卖命，要么去秘境挨打。我不想我的孩子过这样的日子。”
阿布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阿琳说的是真的。这个残酷的真相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躺在床的两边，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阿布睁着眼睛看着石屋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很多。
第二天早上，阿布找到了阿骨。
阿骨住在道具组的工作间里，那是一个堆满了各种破铜烂铁的大仓库。阿布走进去的时候，阿骨正蹲在一堆生锈的铁夹子中间，用一把锉刀磨着什么。看到阿布，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金牙：“哟，妹夫来了？阿琳跟你说了？”
“说了。”阿布在他面前蹲下来，直截了当地问，“计划是什么？”
阿骨的笑容更大了。他放下锉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铺在地上。纸上画着暗影森林古道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
“你听好了，”阿骨指着地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暗影森林这条古道，是北边几个遗迹探险路线的必经之路。每过十天左右，就会有一批勇者从这里经过——他们通常是一个小队，四到六个人，装备精良但警惕性不高，因为这一带从来没出过大型袭击事件。”
“为什么没出过？”阿布问。
“因为这一带是中立区域，冒险者公会和魔兽领主之间有协议，禁止大规模伏击。”阿骨舔了舔嘴唇，“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哥布林。冒险者公会不保护哥布林的权利，魔兽领主也不把哥布林当自己人。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被杀了没人管，同样的道理，我们干了什么事，也没人管。”
阿布沉默地听着，心里暗暗承认阿骨说得有道理。哥布林在大陆各种族中的地位是最底层的，连地精都能鄙视哥布林——因为地精好歹还有自己的地下王国和商业网络，而哥布林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群寿命短、繁殖快、到处流窜的绿皮矮子。
“你继续说。”阿布示意。
“伏击地点选在这里。”阿骨用手指戳了戳地图上一个拐弯处，“古道在这里有个急转弯，两边是陡坡，中间是一条窄路。我们在陡坡上事先挖好掩体，用树枝盖住。勇者队伍经过的时候，我先触发一个滚石陷阱切断他们的队形，然后你们从两边冲下去，趁乱抢了物资就跑。记住，目标是物资和金币，不是杀人——我们杀不了真正的勇者，也不需要杀。抢完就跑，往森林深处钻，勇者不敢深追，因为森林深处有魔兽。”
阿布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人手呢？你找了几个？”
“加上你和我，一共五个。”阿骨掰着手指数，“我、你、我道具组的两个兄弟阿锤和阿钉，还有一个是阿锤的老乡，以前在暗影森林里采过药，熟悉地形。”
“阿琳不去。”阿布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不去，她怀着孩子呢。”阿骨摆摆手，“不过她倒是挺想去，昨天还跟我说什么‘我比你们都灵活’——我当场就拒绝了。你媳妇比我胆子还大，你得管着点。”
阿布苦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阿琳胆子大。一个能在勇者战士脖子上玩倒立飞踢的女哥布林，胆子能不大吗？
计划定在五天后。阿骨说根据他打探到的情报，有一队实力不算太强的勇者会在那天的前后经过暗影森林古道，目标是北边的月泪遗迹。队伍配置是战士、弓箭手、牧师和一个初级法师——没有盗贼和游侠，说明他们的侦察能力不会太强，非常适合伏击。
接下来的五天里，阿布照常去秘境上班，但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每次在秘境的走廊里冲向勇者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想：如果这不是演出，对方的剑真的朝我砍过来，我能躲开吗？
他发现自己躲不开。秘境里的成功，有一半是因为勇者配合，另一半才是他自己的技术。如果面对的是真正的、想要他命的勇者，他的胜率大概不到一成。
但他没有退缩的选项。钱袋在一天天变瘪，阿琳的肚子在一天天变大，未来的压力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涌过来。
第五天，凌晨。
阿布向秘境请了一天病假，趁着阿琳还在睡觉，悄悄溜出了石屋。他和阿骨等人在秘境入口外的一棵枯树下汇合，五只哥布林背着简陋的装备——绳网、生锈的短刀、装满辣椒粉的小布袋、还有阿骨特制的折叠式绊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向着暗影森林的方向出发了。
一路上五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阿锤和阿钉是两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矮壮身材，耳朵上各穿着一排骨环。阿锤的老乡叫阿滑，是个瘦长条的哥布林，走路的时候脚底像是抹了油，几乎没有声音。阿骨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羊皮纸地图，时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天色开始泛白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预定的伏击地点。暗影森林古道的这个拐弯处和阿骨描述的一模一样——两侧是长满青苔的陡坡，中间夹着一条不到五米宽的碎石路，路面上散落着枯枝败叶，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打扫的荒野古道。
“阿滑，你去前面放哨，看到勇者队伍就回来报信。”阿骨开始分配任务，“阿锤阿钉，你们俩负责在坡顶布置滚石——把那根支撑木绑牢靠了，别到时候砸到自己人。妹夫，你跟我来，我们俩布置绊索。”
阿布跟着阿骨走到古道拐弯处的另一头，两人在两棵树之间横拉了三根细钢丝，高度刚好卡在一个成年人脚踝的位置。钢丝是阿骨从秘境道具组顺出来的，细而坚韧，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布置完绊索，阿布又按照阿骨的指示，在绊索前方的地面上撒了一层圆滚滚的钢珠——这也是从道具组拿的，原本是用来做陷阱触发的滚珠。阿布一边撒一边想起自己在秘境里往地上抹油的经历，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差不多了。”阿骨拍拍手上的泥土，看了看天色，“按时间算，他们应该快到了。都躲起来，记住，等我的信号——我吹一声哨子是准备，两声哨子是动手，三声哨子是撤退。不管抢没抢到东西，听到三声哨就必须走，明白吗？”
四只哥布林齐齐点头，各自钻进了事先挖好的掩体里。
阿布的掩体在古道左侧的陡坡上，一块长满蕨类植物的大石头后面。他蜷缩在石头和泥土之间的缝隙里，透过蕨类植物的叶子缝隙观察着下方的古道。清晨的森林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几声鸟鸣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声。露水顺着叶片滴下来，落在他的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他等了好一会儿——具体多久他也不知道，在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就在他几乎要以为阿骨的情报有误的时候，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阿布的心跳猛地加速。他把身体压得更低，从蕨类叶子的缝隙中看出去。
只见古道的尽头出现了六个人影。六个人，不是阿骨说的四到六个——是六个。而且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不是战士，而是一个穿着灰色斗篷、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的精灵。精灵的身后跟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一个手持长弓的游侠、一个穿着白袍的牧师、一个拿着法杖的法师，以及一个——阿布瞪大了眼睛——一个身材魁梧、皮肤呈青铜色的龙裔！
龙裔。阿布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龙裔是巨龙与类人生物的混血后代，虽然血脉稀薄，但天生力大无穷，皮糙肉厚，而且会喷吐龙息。哪怕是最低等级的龙裔，战斗力也远超同等级的战士。阿骨说好的“实力不算太强”呢？
阿布转头看向阿骨的掩体方向，想用眼神询问情况。但阿骨似乎也被这意外情况搞懵了，迟迟没有吹哨子。
勇者队伍越走越近，阿布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头儿，还有多远才到月泪遗迹啊？”战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照这个速度，傍晚能到。”精灵走在最前面，语气淡漠。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森林里微微发光——那是精灵特有的夜视能力，“这附近地形有些狭窄，都打起精神来。”
阿布心里咯噔一下。精灵的感知能力远高于人类，阿骨布置的绊索和钢珠很可能被发现了。果然，精灵在距离绊索还有十几米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抬起一只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面有东西。”精灵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掉落在路面上的钢珠，在眼前端详了一下，“钢珠，崭新的，不是自然掉落。附近有人。”
阿布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森林的寂静——阿骨吹哨子了！但不是一声，也不是两声，而是急促的、连续不断的三声哨响，那是撤退的信号！
然而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精灵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在哨声响起的瞬间他就锁定了阿骨藏身的方向，反手从斗篷下抽出一对弯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冰蓝色的寒光。他身形一闪，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直扑阿骨的掩体。龙裔紧随其后，巨大的身躯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滚石！放滚石！”阿锤从掩体里探出头大喊。
阿钉一刀砍断了固定滚石的支撑木，三块磨盘大小的石头从陡坡上轰隆隆滚了下去，直冲古道上的勇者队伍。但那个龙裔猛地转过身，张开嘴巴喷出一道赤红色的火焰，火焰的温度高得惊人，直接把滚石表面的青苔烧成了灰烬，石体在高温下炸裂开来，碎成无数小块，噼里啪啦地砸在古道上，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哥布林！”游侠已经拉开了长弓，箭尖对准了坡顶的阿锤，“一群哥布林！干掉他们！”
阿布在掩体里看到这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杀。他咬紧牙关，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一边冲一边从腰间掏出那个装满辣椒粉的小布袋，用尽全身力气朝精灵的方向扔过去。
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精灵面前的地面上炸开，红色的辣椒粉末呼地一下扩散开来，形成一团刺鼻的烟雾。精灵虽然及时闭眼，但辣椒粉还是钻进了他的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追击的动作被迫中断。
趁这个机会，阿骨从掩体里滚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森林深处跑，边跑边对阿布喊：“跑！分开跑！老地方集合！”
阿布转身就跑。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两条短腿在森林的地面上蹬得像风车一样，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树枝抽打在他的身上，他全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跑，跑！
身后传来阿锤的惨叫声，然后是游侠弓弦的嗡鸣声，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阿布不敢回头，拼命往密林深处钻。树木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野兽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才扑通一声摔倒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嗓子里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他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森林安静下来了。追兵似乎没有追到这么深的地方——阿骨说得对，勇者不敢深入暗影森林，因为这片森林深处栖息着强大的魔兽。
阿布靠着古树的树干坐了很久，直到呼吸逐渐平复。然后他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左臂被荆棘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不算深但流了不少血；右小腿撞到了一块石头，肿起了一个大包；脸上被树枝抽出了好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但总体来说没有致命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跑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的树木高大得离谱，树干粗得五六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切割成零碎的光斑洒在地上。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张巨大的地毯上。
阿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阿骨说的“老地方”是指伏击点往东大约两里地的一个小山洞，他们行动前在那里藏了一些补给品，作为紧急汇合点。他现在需要确认自己的方位，然后往东走。
就在他挣扎着站起来准备出发的时候，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
阿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握紧了腰间那把生锈的短刀——这把刀从他冲出去扔辣椒粉到现在，还没有用过一次。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看到了一个让他差点叫出声来的画面。
阿骨躺在灌木丛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浑身是血，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他的脸上被什么锐器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从额头斜贯到下巴，一只眼睛紧紧闭着，血从眼皮缝里往外渗。但他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阿骨！”阿布冲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背包，“你撑住，我这里有绷带——”
“没用了。”阿骨用沙哑的声音打断他，闭着的那只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露出里面混着血水的眼球，“精灵的刀上有毒，我能感觉到毒素在往心脏蔓延。绷带没用，解毒剂才有用——但咱们没有。”
阿布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阿骨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从伤口处散发出来。
“妹夫，你听我说。”阿骨抓住阿布的手腕，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冰，“我的时间不多了。背包里有一袋金币，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大概有两百枚。把它带回去给阿琳，告诉她，表哥对不起她，没能帮上忙，反而……”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响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血。
“别说了，你省点力气。”阿布的声音在发抖，“我背你回去，秘境医务室有解毒剂——”
“来不及的。”阿骨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越来越弱，“精灵的毒叫‘月光之泪’，发作很快，从这里到秘境至少要三个小时，我撑不到。妹夫，你是个好哥布林，好好对阿琳，好好……把孩子养大……”
他的手从阿布的手腕上滑落，啪嗒一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那只一直闭着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泽，像一颗蒙尘的玻璃珠。
阿布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看着阿骨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他才伸手合上了阿骨那只睁着的眼睛，然后从他背上取下那个沾满血的背包。
背包里确实有一袋金币，掂了掂分量，两百枚只多不少。金币下面压着一把备用的折叠绊索、几个捕兽夹和一些零碎的道具。最底下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展开来一看，是暗影森林的详细地图——阿骨为这次行动做了很多准备。
阿布把金币袋揣进自己怀里，又把地图折好塞进衣领里。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阿骨的尸体，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森林。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那个作为汇合点的山洞。山洞很小，入口被一丛密密麻麻的荆棘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阿骨提前做过标记，根本不可能找到。阿布拨开荆棘钻进去，发现山洞里空无一人——阿锤、阿钉和阿滑都没有回来。
他在山洞里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啃着事先存放在那里的干粮，喝着石缝里渗出来的水滴。他心里知道大概率是等不到他们了，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那一点渺茫的希望。
第二天黎明，阿布离开了山洞。他必须回去了，阿琳还在家里等着他。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加漫长。阿布一个人走在暗影森林的小路上，怀里揣着阿骨的二百枚金币，脑子里不断回放着阿骨临死前那张被刀刃撕裂的脸。他这辈子见过很多死亡——哥布林的聚居地里每天都有人死，病死的老死的被野兽咬死的——但这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亲近的人在他面前死去，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走到秘境入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座石门染成了暗红色，远远望去像是涂了一层血。阿布站在石门外，迟迟没有迈出脚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阿琳，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表哥死了，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五个哥布林出去、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就在他踌躇不前的时候，石门旁边的一扇小门打开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把他撞得踉跄了好几步。
“阿布！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阿琳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哭过很多次。她死死抱着阿布，指甲几乎掐进了他后背的肉里，“我以为你也死了，我以为你跟他们一样——”
阿布愣了一下，然后收紧双臂抱住了她。他把脸埋在阿琳的头发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气息。所有的恐惧、疲惫和悲伤在这一瞬间一起涌了上来，他的眼眶终于热了，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阿琳的头顶上。
“阿琳，”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石头，“阿骨死了。阿锤阿钉阿滑……可能也都死了。”
阿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抱得更紧了，紧得阿布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阿布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们去冒这个险，我应该阻止他……”
“不是你的错。”阿琳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模模糊糊的，“那个计划是阿骨找我的，是我同意了的。要说错，我们都有错。”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很久。夕阳完全沉了下去，天色暗了下来，秘境门口的水晶灯自动亮起，发出冷白色的光芒。
“以后怎么办？”阿布终于打破了沉默。
“还能怎么办，活着呗。”阿琳从他怀里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角，“你继续在秘境干，我去找别的活。暗沼氏族虽然散了，但我还有一些认识的人，说不定能找到什么门路。反正不管怎么着，日子总得过下去。”
阿布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阿琳的琥珀色眼睛依然明亮，像是暴雨过后依然在燃烧的两簇小火苗。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在石屋里第一眼看到她时的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到现在也没有消失过。
“阿琳。”他说。
“嗯？”
“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我发誓，我不会让你和孩子担惊受怕。”
阿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她只是伸手在阿布胸口轻轻捶了一拳，力道很小，软绵绵的。
“走吧，回家。”她说，“我熬了汤，等了你一天一夜，汤都快熬干了。”
阿布跟着她走进石门旁边的小门，走进那间他们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的石屋。石屋里的陈设一点没变，桌上放着一锅已经凉透的野菜汤，旁边摆着两副碗筷。阿琳把汤重新热上，动作麻利而熟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阿布知道，一切都变了。阿骨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时间磨平。
那天晚上，阿布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阿琳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他摸了摸怀里那袋金币——两百枚，阿骨的全部积蓄。这笔钱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阵子，但坐吃山空总有用完的一天。
他得再找一份工作。一份稳定、安全、收入还过得去的工作。
阿布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着明天去聚居地的中介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