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调从周三正式开始。
吉彤坐在工位前，打开华信那边发来的测试环境接口地址，开始逐一接入沈瑶梳理好的接口清单。他先跑通了最简单的用户信息查询，数据返回得还算顺畅，但到了角色列表这一项，返回的结构跟小张之前在会议里承诺的完全不一样——文档里写的是对象数组，键名为id和name，实际返回的却是一个嵌套了三层的结构，最外层多了一个data包裹，里面还有个permission字段，压根没在文档里出现过。
吉彤截了个图，在微信上发给小张：这个返回结构跟我们上次约定的不一致，你看一下。
小张过了二十分钟回了一条：哦那个是老接口版本，文档没更新。你按实际返回的来就行。
吉彤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想起沈瑶之前说过的话——每一处不清楚的地方都得来回问。他压住心里的那口气，把实际返回的结构解析出来，重新调整了前端的映射逻辑。但这只是个开头，接下来测验证码接口时又出现了新的问题：错误码返回了三位数，但跟文档里任何一项都对不上。
吉彤这次没有直接在微信上问小张。他打开一个Excel表格，把已经对接过的几个接口实际返回的字段结构和错误码全部列出来，在旁边标注了文档所述实际返回两栏，差异处用红色标出。做完之后他把表格发到项目群里，同时在群里@了小张和刘师傅：辛苦两位看一下这个对比表，有几个地方跟文档差异较大，需要确认以哪个为准统一一下。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大约十分钟后，刘师傅回了一条：抱歉，文档确实没同步。你按实际返回的来，后面我们安排人把文档补全。
沈瑶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吉彤的屏幕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某种默许。
周五下午，华信那边来人了。小张背着黑色电脑包走进蔚蓝科技的时候，吉彤正在调第三个接口的集成逻辑。他抬头看见小张在前台那边刷来访登记，雾蓝色头发的前台姑娘正耐心地教他怎么用访客系统的触屏，小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按了好几下才点准。
小张来了。沈瑶从工位上站起来，走过去迎了一下，先坐，茶水间有水有茶，你自己倒。
小张被带到一张空着的临时工位上。他放下电脑包，目光不自觉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工位——那些绿植、手账本、加湿器、毛绒柯基、写着今天也要温柔地解决问题的便签。他的表情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吉彤起身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小张正站在旁边四处打量。看见吉彤进来，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茶水间的那排茶叶罐上——茉莉花茶、铁观音、菊花、桂花蜜，旁边还有一罐红糖和一瓶蜂蜜。小张伸手拿起那瓶桂花蜜看了看标签，又放了回去。
你们这边……东西挺全的。小张说。
茶水间日常补给。吉彤倒了一杯茉莉花茶，你要喝什么自己倒。
有速溶咖啡吗？
没留意，好像没有。
小张了一声，最后还是倒了杯白水。
联调的技术交流在下午两点半正式开始。沈瑶拉了一张白板到小张座位旁边，把之前吉彤整理的那份接口差异对比表投影到墙上，一条一条过。小张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电脑键盘两侧，每被指出一处不一致就低头在代码里翻找一下，然后解释一句那个是后来改的没更新这个我回去问一下后端同事。
吉彤坐在旁边，沈瑶每指出一处他就在自己本子上记一笔。他注意到小张的语速比上次在华信会议室里慢了，也没有那种不耐烦的甩话，也许是换了个陌生的环境，也许是蔚蓝这边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本身就让人不容易上火。
过到第三个接口的时候，小张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吉彤一眼：你这表格做得很清楚。我们内部要是有人能把文档理成这样，我少加一半的班。
吉彤愣了一下：就是Excel列的，没什么。
列清楚就是本事。小张说完这句又转回去看代码了。
联调进行了两个小时，解决了五个接口的数据映射问题。小张走之前把吉彤那份Excel表要了去，说回去照着把文档重修一版。沈瑶送他到电梯口，转身回来的时候对吉彤说了句：他态度比上次好多了。
可能是因为来了咱们这边，不太好意思摆架子。
也可能是你那表格让他觉得咱们是认真做事的。沈瑶坐回工位，你知道华信那种公司，对接的乙方多了去了，很多人就是混着把联调跑通就完事，数据对不对、错误码全不全他们不在乎。咱们一在乎，对方反而会认真一点。
吉彤回到座位上，看着屏幕上已经跑通的三个接口，忽然有点恍惚。他在恒远科技的时候，跟外部供应商对接永远是最痛苦的一环——对方的接口乱七八糟，但没人有耐心去整理成表格，所有人都在各管各的跑通，最后上线前一周集中崩溃。而现在他花了两个小时做了一张表，反而让整个流程顺了不少。
傍晚时分，赵宇从外面抽烟回来，凑过来问联调怎么样了。吉彤简单说了一下，赵宇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这种整理表格的活儿，在咱们以前的公司是谁干？
吉彤想了想：没人干。
对啊。赵宇靠在椅背上，没人干就烂着，烂到最后大家加班一起补。我上周改代码的时候发现沈瑶给每个接口都写了mock数据，我一开始觉得她太闲了，后来发现有了mock我前端开发根本不用等后端接口，自己跑自己的，效率高出一截。你说这事儿以前的公司有没有人做？也有人提过，但大家都是等后端好了再说，一等就等了一个月。
吉彤没接话。他看着自己Excel表格里那几行绿色的已确认标记，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过去他觉得没人干的原因是活儿太多干不完，现在他开始觉得，也许根本原因是没人觉得应该干。
周一上午，吉彤收到了小张发来的修订版接口文档。打开一看，字段定义、错误码清单、数据结构示例都有了，虽然格式依然不算精致，但至少每一项都写得清楚明白。文档末尾附了一句：ExcEL对照表借鉴了你们的样式，感谢。
吉彤把文档转发到项目群里，刘师傅在群里回了个收到，辛苦，沈瑶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中午吃饭的时候，吉彤在食堂碰见了林悦。她端着一份番茄炒蛋坐下，看着吉彤的脸说：你最近气色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
有吗？
刚来那几天你眉毛总拧着，现在松开了。林悦夹了一块鸡蛋，华信那边的联调怎么样了？
进度还行，接口已经对接了大半，下周估计能进入端到端测试。
有遇到什么麻烦？
吉彤想了想：麻烦倒称不上，就是他们那边的做事风格跟咱们不太一样。很多东西都是边做边定，咱们习惯先定清楚再做。
林悦嚼完嘴里的饭说：你说的是先想清楚再动手，华信那边是先动起来再说。两种方式各有利弊，但问题是，两种方式凑到一起就容易打架。她放下筷子，咱们这边已经定了的事，他们那边可能还没想好。反过来，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咱们可能认为不够周全。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林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咱们的文档做得细致一点，让他们照着做，省得他们自己琢磨。第二，定期同步，不要让问题攒着。你现在那个Excel表格就是第一种办法的实际例子，挺好的。
吉彤点了点头。林悦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下周孙姐可能要你去一趟华信，带着咱们的接口测试报告当面跟他们技术总监过一遍。你准备一下。
吉彤心里微微一紧，但嘴上说：
别紧张，林悦看出来了，你就跟上次开会一样，有什么说什么，拿数据说话。他们技术总监虽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同志，但交流起来比你想象中讲道理。
午饭后吉彤回到工位，打开小张发来的修订文档，一条一条跟自己的Excel对照着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他新建了一份测试报告模板，把已经跑通的每个接口的测试用例、预期结果、实际结果、异常场景覆盖情况都填了进去。填到第三个接口的时候，赵宇从他身后经过，低头看了两秒，说了句你现在写文档的劲头赶上沈瑶了，然后笑着走开了。
吉彤没抬头，继续填。茶水间的门开关了一下，有人进去泡茶，带出一缕玫瑰的香气。窗外的阳光比上周烈了一点，落在键盘上时能看见细微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填完最后一个接口的时候把电脑推远了些，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目光掠过工位左侧贴着的那张浅绿色便签——沈瑶的字迹接口文档已更新，被他夹在笔记本里一直没扔。
手机震了一下，是项目群里的消息。小张发了一张截图，是华信内部技术群的聊天记录，他截了一段自己发的消息：蔚蓝那边整理了一个接口对照表，结构很清楚，建议以后咱们对外项目的文档参考这个格式。下面有个人回了个大拇指，另一个人问能不能发我一份学习一下。
吉彤看着那张截图，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最后只发了一个不卑不亢的有用就好过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转向屏幕。
傍晚六点，沈瑶拎包下班，经过吉彤工位时停了一步：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明天收个尾。
行，不着急。周三之前给我看一眼就行。
沈瑶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华信那个小张今天给我发消息，说他们内部下周要统一接口文档规范，提到了你那表格。你跟华信那边对接得比我想象中顺利。
吉彤抬起头：可能是因为他那次来咱们公司待了一下午，感受了一下氛围。
沈瑶笑了一声：可能吧。走了啊。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吉彤最后检查了一遍报告里的错别字，关掉电脑。他收拾背包的时候看见赵宇的工位上贴了一张新的便签，字迹是他的：本周目标：早睡三天。周一已完成0/3。旁边有人用蓝笔添了一句加油你可以的，还画了一颗小星星。
吉彤笑了一下，拉开玻璃门走出去。楼道里茉莉花的香味淡了一些，像是换季前最后的尾巴。他走进电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林悦那句拿数据说话，转了两圈之后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小张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是华信内部文档规范起草的初稿链接，后面写了句参考了你们那边的风格，提提意见。
吉彤点开链接看了两行，电梯门开了。他收起手机走出大堂，初夏傍晚的风裹着热气扑在脸上。
他忽然想，下周三去华信过报告的时候，也许可以顺便问一句小张，他们那边茶水间有没有茉莉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