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吉彤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他坐在工位上把测试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确认了每一张截图的标注和每一段异常处理的说明。这份报告他从上周五开始写，周末又花了大半天补充了边界场景的测试数据，把每个接口的响应时间、错误率、重试成功率都做成了折线图。周一沈瑶帮他把格式调了一遍，把原先的黑体数字改成了蔚蓝科技内部模板一贯的灰蓝色字体，并在摘要页加了一句话——“本报告基于实际环境测试数据，旨在为双方联调提供共识基础。”
八点五十分，沈瑶端着一杯豆浆经过他身边，探头扫了一眼屏幕：“可以了，别看了。你再看十遍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吉彤合上电脑：“有点紧张。”
“正常。”沈瑶喝了一口豆浆，“我第一次独立跟合作方过报告，前一天晚上失眠了三个小时。你比我强，至少来公司早了半小时，不是凌晨三点起来改ppt。”
吉彤笑了一下，把电脑装进双肩包。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两个独立包装的茉莉花茶包塞进侧袋，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这么做。
九点二十，吉彤到了华信软件楼下。这次他没有沈瑶同行，站在那栋米黄色瓷砖的老写字楼大堂里，面前是两台需要手动输入楼层号的旧式电梯。他按了九楼，电梯开门时里面站着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就往角落里挪了挪，全程没有抬头。
九楼走廊里那根闪烁的灯管依然在闪。吉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大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刘师傅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旁边是小张，小张旁边是上次见过的那位西装陈经理。长桌另一端还坐着一个没见过的男人，五十多岁，寸头，戴一副窄框眼镜，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
“吉彤来了。”刘师傅站起来冲他招了招手，“这是咱们技术总监王总，今天特地过来听一下测试情况。”
吉彤走到长桌一侧放下电脑包：“王总好。”
王总监微微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小刘跟我说你们那边整理了一份详细的测试报告，我想来看看。”他的声音比刘师傅低沉，语速不快，但吉彤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连陈经理都放下了手机。
吉彤打开投影。他深呼吸了半秒，然后点开报告的第一页。
“各位好，我是蔚蓝科技前端开发吉彤。这份报告涵盖了我们本周完成联调的十三个接口，从功能正确性、异常场景覆盖、响应时间和错误码映射四个维度进行了测试。我先整体过一遍结论，再逐项展开。”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汇总表格。十三个接口按模块分组排列，每个接口后面跟着四个维度的评估结果，用绿黄红三色标注了状态。绿色的占了大半，两个黄色，一个红色——红色的是验证码发送接口，因为限流策略在两边的实现不一致，导致压力测试时触发了后端的防护阈值。
他指着那个红色标记：“这是目前唯一一个还存在阻塞问题的接口。我们测了并发场景，蔚蓝前端的防抖逻辑按照每分钟三次限流来设计，但华信后端的实际限流策略在短时间密集请求时会降到每分钟一次，这个错位导致高并发情况下验证码发送的失败率上升到了21%。问题根源在于限流阈值的参数在两边的配置文件中没有对齐。”
他说完这句，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吉彤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太直接了、或者语气不够客气。
然后王总监开口了：“小刘，这个限流阈值是怎么回事？”
刘师傅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之前文档上没写具体数值，我们后端默认走的是内部通用配置，每分钟一次。蔚蓝那边按我们会议上的说法设成了三次。”
“那会议上的说法是谁给的？”
“可能是我这边口头说的，没有写在文档里。”刘师傅的声调低了一点。
王总监把眼镜戴上，看向吉彤：“你继续。”
吉彤往下翻了一页，开始逐项展开每一个接口的测试细节。他发现自己讲得越来越顺——每一个异常场景的截图都清晰标注了输入输出，每一个响应时间的数据点都附带了测试时长的样本量。讲到第三个接口时，他发现陈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翻了过去放在桌上，正面朝下，屏幕没有再亮过。
讲到第七个接口时，小张主动举手问了一个关于重试间隔的问题，吉彤翻了翻报告附录，找到了对应的测试数据：“我们在弱网环境下模拟了三组重试间隔——一千毫秒、三千毫秒、五千毫秒，三千毫秒的成功率最高。目前代码里写的是两千毫秒，可以根据你们后端的建议再调。”
小张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抬头时表情比上次在蔚蓝科技又松弛了一些。
报告讲了四十分钟。吉彤合上最后一页时，感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手心没有湿。
王总监靠回椅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盖好盖子。他看着吉彤，说话节奏依然很慢：“你这个报告，我看了。格式清楚，数据扎实，问题在哪、要怎么解决，都写明了。蔚蓝那边的工作方式，我以前只是听说，今天算是亲眼看到了。”
他顿了顿，转向刘师傅和小张：“限流那个问题，今天下午对齐参数，明天之前解决。其他几个黄色的，也按报告里的建议调。另外——”他又看向吉彤，“你这报告的模板能不能发我们一份？内部参考一下。”
吉彤愣了一下：“可以，我回头把脱敏版发小张。”
“行。”王总监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袖口，“辛苦了。下次联调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不用一定经过小刘。”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刘师傅的肩膀，推门出去了。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人各自收拾东西，小张凑过来低声跟吉彤说：“王总很少夸人的。他刚才说‘亲眼看到了’，这在他那就算挺高的评价了。”
吉彤把电脑装回包里，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往外走的时候刘师傅在门口叫住他，手里拿着那张汇总表格的复印件：“吉彤，限流这个确实是我们疏忽了。文档的事我回来就排人补，以后不会口头说了。”
“好，那咱们保持同步。”
吉彤走出大会议室。走廊里那根闪着的灯管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掉了，新的灯管通体明亮，投下一片均匀的白光。他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回头一看是小张。
“送送你。”
两个人并肩走向电梯。小张的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你来之前，王总问了我一句话，问我蔚蓝那边对接的人怎么样。我跟他说，跟咱们之前合作的乙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不催。”小张说，“不催进度，不催接口，但他们把每件事都做得很细。我一开始觉得你们磨叽，后来发现你们磨叽完的东西，用起来不卡手。”他顿了一下，“我们这边开会的时候总是催，‘快写接口’‘快联调’‘快上线’，快了之后一堆坑。你们那边像是……先把路铺平再跑。”
电梯到了。吉彤走进去，小张站在外面没有跟进来，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说了句“下周见”，吉彤也回了句“下周见”。
电梯下行。吉彤靠在电梯壁上，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翻到蔚蓝科技的企业微信群，看见林悦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吉彤今天去华信做报告了吧？祝顺利”后面跟了个小旗子表情。沈瑶回了个“他准备得挺充分的”，赵宇回了个“兄弟加油”。
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报告结束了，挺顺利的。谢谢大家。”
几秒钟之内，群里涌上来一串回应。林悦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沈瑶说“就知道没问题”，赵宇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吉彤接起来听见他在那头说：“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骂你？”
“没有，挺客气的。他们技术总监还夸了报告。”
“卧槽，你牛了。”赵宇的声音充满惊喜，“那我晚上请你吃烧烤，庆祝一下。”
“今天？”
“今天。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东北烧烤，沈瑶她们也说要一起去。我就等你消息呢。”
吉彤走出华信大堂，阳光铺了一地。他抬头看了一眼九楼的方向，窗户里看不见人影，但白色的灯光均匀地亮着，不像从前那样忽明忽暗了。
他打了一辆车回公司。路上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靠在座椅上刷手机，看见小张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测试报告已收到，感谢蔚蓝团队的细致工作。限流问题今天下午解决。”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他自己新建的一个Excel模板，表头写了“华信对外接口文档规范V1.0”，样式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吉彤盯着那个V1.0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
下午三点，吉彤回到公司。赵宇已经在茶水间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就嚷嚷：“走走走，趁孙姐不在咱们早点撤。烧烤店五点开始营业，我已经预约了位置。”
“沈瑶她们呢？”
“她跟林悦说晚点来，今晚不用加班。你先去占座，我收拾一下就过来。”
吉彤走到工位放电脑包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一张便签。浅绿色的，跟沈瑶之前贴的那种一样，但笔迹是孙姐的。上面写着：“今天辛苦了，做得不错。——孙姐。”
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揭下来，跟之前沈瑶那张一样夹进了笔记本。
五点钟，吉彤和赵宇并排走进那家东北烧烤店。店面不大，装修朴实，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黑板菜单。他们挑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赵宇已经熟门熟路地点了牛肉串、羊肉串、烤茄子、烤韭菜和两瓶北冰洋。
“我第一次跟华信那边对接的时候，”赵宇撕开一双一次性筷子，“他们让我改一个接口参数，我改了，结果连带着三个模块出了问题。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他们不能提前说清楚呢？”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可能不是他们不想，是他们不会。”赵宇喝了口汽水，“我这周看小张写的新文档，虽然语法还是有点生硬，但比之前清楚多了。我看他是在学咱们的做法。”
吉彤没接话。他低头夹了一块烤茄子，味道确实不错，蒜蓉放得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瑶和林悦一起来了。沈瑶穿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一进门就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今天华信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他们技术总监王总人挺随和的。”
“王总啊，”林悦接过话头，“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表面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要是真觉得你们做得好，以后的合作会顺畅很多。”
四个人的串很快堆满了桌面。赵宇跟沈瑶在争论烤韭菜要不要加辣椒面，林悦则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她周末去徒步的照片给大家看。吉彤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举着一串牛肉，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
他发现自己不再像刚来那两周那样，觉得这些对话需要“适应”了。赵宇在旁边吐槽华信的word文档排版难看得像用脚打的，沈瑶说“你这么说人家不好吧”，但笑着的。林悦用筷子指着吉彤说“你今天能自己搞定王总，下次就可以独立带项目了”。
烧烤的炭火在卡座尽头的烤架上明灭，烟气顺着吸风口被抽走，只剩下微微的焦香。吉彤喝完最后一口北冰洋，把瓶子放回桌上。
走出烧烤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宇跟沈瑶走在前面争论哪家奶茶店的好喝，林悦落后两步，跟吉彤并肩走着。
“感觉怎么样？”林悦问。
“什么感觉？”
“整个事儿的感觉。从你来公司到现在，差不多三周了吧？”
吉彤想了想。三周前他站在蔚蓝科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外，闻着茉莉花的香味犹豫要不要推开。那时候他觉得里面的世界跟自己之前待过的完全不一样，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迈出左脚。
“挺好的。”他说，“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林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前面赵宇已经跑进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朝他们挥手，沈瑶站在旁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但嘴角微微翘着。
吉彤跟林悦一起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街灯把他们四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亮着，有的亮着白色，有的亮着暖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项目群里小张刚发了一张截图，是华信那边的一个新接口文档草稿，标题后面加了个括号写着“（蔚蓝格式参考版）”。
吉彤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兜里，伸手接过了赵宇递来的那杯三分糖的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