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27楼的阳台上收内裤。
风已经很大了。大到什么程度？楼下那棵歪脖子香樟树被吹得趴在地上起不来，像一条做了错事的老狗。隔壁单元有个老太太晾在阳台上的红色秋裤，正以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飞过我的头顶，消失在灰黑色的云层里。
我捏着手里最后一条湿漉漉的灰色平角裤，对着狂风吼了一嗓子：有没有人性啊！台风天还让不让人收衣服了！
风没理我。风忙着把楼下便利店的门头掀了，招牌上字被撕成两半，剩个字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像在跟全世界讨价还价。
我叫林不渡，27岁，单身，在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小公司写代码，月薪八千五，在台州这座三线城市过得不好不坏。不好的地方在于我买不起房，不坏的地方在于我租了个27楼的一室一厅，阳台正对着灵江，平时风景尚可，今天风景只剩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公司群。老板发了条语音，点开听，背景音全是风声，他的声音被吹得时断时续：……所有人……居家办公……打卡……App……
打你大爷。我把手机塞回去，又补了一句，App也没信号啊。
是的，没信号。从昨天下午台风白海豚开始影响台州起，手机信号就时有时无。天气预报说这个是今年最强台风，生成于东经176.9度日界线附近，走了6000多公里路来找我们，生命史预计15天以上，像极了那种不远万里来你家蹭饭的远房亲戚，来了就不打算走了。
我把最后一条内裤抢救回屋里，关上推拉门。门刚关上，阳台上的花盆就飞了，砸在楼下某辆车顶上，警报声呜哇呜哇叫了两声就哑了——可能车主也放弃了。
屋里暗得不像下午三点。窗外天是铅灰色的，雨横着飞，不是竖着下的，是横着的，像有人用高压水枪对着整个城市扫射。我打开客厅灯，灯闪了两下，灭了。又按，又灭。第三次干脆没反应。
断电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在楼道里打转，呜呜的，像有人把嘴巴贴在每层楼的防盗门上吹口哨。我摸黑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意识到——冰箱也断电了。
我靠着橱柜滑坐到地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老板又在催打卡，低头一看，屏幕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App图标。
问题是，我从没下载过这个App。我的手机桌面我每天看八百遍，什么软件在什么位置我闭着眼睛都能点到。但这个App就大大咧咧地挤在微信和支付宝中间，图标是一个圆圈的形状，中间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台风符号——就是天气预报里用的那种螺旋形状，但画得像个小学生在课本上涂鸦。
名字更离谱：台风沙盒。
什么玩意儿？我点了一下，App打开了。
界面简陋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白底黑字，没有配色，没有UI设计，没有启动动画，像一个刚学编程的大学生花十分钟写出来的demo。但屏幕正中间有一行字，字体很大，大到撑满了整个屏幕：
检测到您所在位置已被标记为‘可编辑区域’。是否进入沙盒模式？【是/否】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台风把27楼整层窗户吹得哐当一声巨响，玻璃上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口哨声，像什么东西在笑。
我点了【是】。
屏幕刷新了。还是白底黑字，但这次出来了一大段文字。我眯着眼往下读，越读嘴角越往上抽：
欢迎使用台风沙盒v0.1（测试版）。本App旨在帮助用户在极端天气条件下提升生存概率。您当前所在的建筑‘绿城·滨江花园7号楼’已被系统标记为【可编辑区域】。您拥有以下基础权限：
区域改造（初级）：可对建筑内任意非承重结构进行增删改
物资刷取（每日限3次）：可生成基础生存物资（饮用水、食物、药品）
居民管理（锁定中）：需声望等级≥3解锁
防御工事（锁定中）：需完成前置任务‘生存7天’解锁
终极权限（锁定中）：需满足特殊条件
我往上翻了翻，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当前声望：0/100。当前区域存活人数：127。当前台风距离：68公里。台风等级：超强台风（17级）。预计抵达时间：1小时23分钟。
我抬起头。屋子里很黑，风声越来越大，楼体每隔十几秒就震一下，像有人用巨锤在砸地基。玻璃上的裂缝在扩大，雨水从缝里灌进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楼下传来尖叫和哭喊，有人在大吼地下室进水了，有人喊着快上楼。
我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窗外。
如果这是一个游戏，我可能活不过新手教程。
但我确实渴了。
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选了物资刷取，弹出来三个选项：饮用水（2L）、压缩饼干（5包）、急救包（1个）。我选了饮用水。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刷取成功。请到您家门口收取。
我爬起来，光着脚踩过湿漉漉的地板，走到玄关。防盗门关着，门缝里塞着一条从楼上不知哪家飘下来的浴巾，堵住了从楼道灌进来的水。我拧开门把手，探出半个头。
门口地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桶4.5升的矿泉水。纯净水，某品牌的，桶身上还贴着超市标签，日期是今天的。
我把水拎进来，拧开一桶灌了两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我打了个激灵。
不是幻觉。
我把另一桶也拎进来，关上防盗门，重新盯着手机。屏幕上方的当前声望那一栏，数字从0/100变成了5/100。
底下弹出一条提示：首次物资刷取成功。奖励声望+5。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但嘴角是咧着的。
然后整栋楼又震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天花板上裂了一道细纹，客厅的吊灯晃了两下，终于松脱了，砸在茶几上，玻璃碎了一地。楼道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吼叫，以及什么东西被水泡透了的沉闷咕噜声。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
灵江的水已经漫上了滨江路。绿化带没了，行道树只剩树冠露在水面上，像一把把淹死了一半的伞。小区大门早就不见了，底层的商铺只看得见门头的广告牌——张记小炒美发造型每日鲜果，那些招牌像浮在水面上的墓碑，挨个经过我的视野。
水面还在涨。肉眼可见地涨。
我扭头看了看手机。当前台风距离从68公里变成了47公里。预计抵达时间从1小时23分变成了39分钟。
我他妈只剩39分钟了。
我重新点开App的区域改造功能。界面弹出来一个3d模型图，正是整栋7号楼的立体剖面，每个单元、每层楼、每户人家都被标成了色块。我租的2703室在模型里泛着绿光，旁边写着您的据点。其他户是灰色的，代表未编辑区域。
模型上方有几行数据：
建筑层数：27层（含地下2层）。总户数：36户。当前水位：+3.2米（持续上升）。结构完整性：94%（外墙裂缝x7，地下室局部坍塌）。可改造点数：3。
可改造点数是什么意思？我对着手机问。没人回答。但App显然听到了——它弹出来一个气泡提示：每完成一项生存行为（觅食、饮水、睡眠、庇护所升级），可获得1-3点改造点数。当前可用点数：3。
我翻了翻3d模型，发现一楼和二楼已经变红了——那是淹没区域的意思。红色从一楼蔓延到二楼楼梯口，像某种病毒感染整个楼体。再过几个小时，红色就会爬上三楼、四楼、五楼……
我点了一下自己所在的2703室，弹出了可改造选项列表：
封闭窗户（消耗1点）：加固玻璃，提升防风等级
储存扩容（消耗2点）：将本户储物空间扩大30%
临时供水（消耗3点）：在室内生成蓄水装置
我盯着三个选项，手指悬在屏幕上。
封闭窗户最紧急，因为玻璃已经裂了。临时供水最长远，因为就算有App刷水，一天也就三次。储存扩容最鸡肋——我连吃的都没有，扩容干嘛？
但三个选项只能选一个，因为我只有3点。
窗外又一声巨响，这次是27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整个被吹炸了，玻璃碎片裹着雨水冲进楼道，像一条玻璃做的河。楼体剧烈摇晃了两下，我抓住门框才站稳。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App还在运行，3d模型里2703室的绿光闪了闪，旁边弹出一条新提示：
警告：外部风压持续增强。预计15分钟后，2703室窗玻璃将完全破碎。届时本户将暴露在14级风直吹环境中，生存概率低于12%。建议立即执行‘封闭窗户’改造。
我捡起手机，食指狠狠按了下去。
封闭窗户（消耗1点）。确认？
确认。
屏幕上的3d模型闪了一下，我租的这间屋子四面的窗户在模型里变成了蓝色，旁边标注加固完成。几乎同时，客厅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有谁在用胶水糊东西，又像薄膜被绷紧的嗡嗡声。
我跑回客厅一看，裂了的那扇窗玻璃上多了一层透明的东西，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钢化膜，但比钢化膜厚得多。风从裂缝里灌进来的口哨声消失了，雨水也不灌了。窗外狂风依旧，玻璃纹丝不动。
我贴着那层钢化膜往外看，看到对面那栋楼的6楼阳台上，有个大叔正挥舞着一根晾衣杆，试图把被风吹走的太阳能热水器够回来。热水器从支架上脱落了，用一根细细的管子连着楼顶，在大风里甩来甩去，像个断了线的钟摆。
我还没来得及替大叔祈祷，热水器就砸穿了他家楼下的雨棚，带着一截被扯断的水管坠入洪水中，溅起的水花有两层楼高。大叔站在阳台上愣了两秒，然后默默走回了屋里。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机。
封闭窗户执行完毕后，改造点数从3变成了2。但声望又涨了——从5/100跳到了15/100，提示写着：您提升了本户防风等级，间接提高了本区域总体抗灾能力。声望+10。
有门。
我又点开物资刷取，发现今日剩余次数只剩2次了，cd时间显示下次刷新：23:59。我看了下时间，现在下午4点13分。也就是说今晚12点之前，我只能再刷两次物资。
外面已经开始有人敲门了。
是隔壁2702的大姐，我见过她几次，四十来岁，烫着卷发，在这边租房照顾读高一的女儿。她敲门敲得很急，带着哭腔：小林！小林你在不在？我家进水了，从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堵不住……你有没有胶带？有没有塑料袋？
我打开门，大姐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脚下踩着一滩水，身后是她家敞开的门。我往她家看了一眼——客厅地面上全是水，茶几漂起来了，上面还放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碗歪着，面汤正一滴一滴往水里落。
大姐别急。我转身从玄关鞋柜上抽了卷胶带，又翻出来两条毛巾，塞到她手里，先堵缝，实在不行来我这边。我这儿窗户加固了，不漏水。
大姐愣了一秒，大概在想你一个27楼单身汉家里哪来的加固窗户，但她没问，抓着胶带和毛巾跑回去了。
我关上门，手机震了一下。声望又加了2，从15变成17，提示写着：获得邻居信任。声望+2。
楼道里又传来别的动静——2701的老爷子在吼他老伴别开窗，2603的小两口在吵架，男的喊你早说要囤水，女的喊那你早说台风来啊，2305有个小孩在哭，哭声被风声撕得稀碎。整栋楼像一口沸水翻滚的锅，每个人都在这口锅里挣扎。
我回到App，打开居民管理看了一眼。虽然还锁着，但能看到一个列表——127个人，按楼层和房号排列，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状态图标：绿色代表，黄色代表需要帮助，红色代表。
现在全楼127个人里，绿色只有12个，黄色84个，红色31个。
红色最多的是1-6楼，几乎全是红的。我翻到5楼那一排，一个老太太的状态写着被困，水位已达腰部，旁边还有一个倒计时——预计2.3小时后，该居民将处于生命危险状态。
我能做什么？
我回到主界面，看到声望旁边的进度条写着17/100（解锁居民管理需声望≥3，当前已达标，是否立即解锁？）
我点了。
屏幕切换，居民管理界面亮了。原来锁着的那把锁图标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新选项：居民状态监控应急指令发布资源调配。我试着点开应急指令发布，弹出一个对话框，可以输入文字，然后发送给指定楼层或全楼。
我想了想，在上面打了一行字：5楼及以下居民请立即向高层转移。7楼以上住户请开门接纳。至少先往楼上走三层。
然后按了发送。
五秒钟后，楼道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全是那种一声的推送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格外清晰。紧接着是脚步声，沉重的、慌乱的、带着哭腔的，从楼下传上来，咚咚咚咚，有人在爬楼梯。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有人在喊往上走往上走，有人在敲门问能开开门吗我带着孩子，嘈杂、混乱，但也顽强。
手机又震了一下。声望从17跳到了41。
App弹出一条提示：您发布了有效的应急指令，干预了3户处于危险状态的居民。声望+24。当前声望41/100。提示：声望达到50后，将解锁‘防御工事’模块。
我握着手机，听着楼道里纷乱的脚步声，窗外的台风还在吼，雨还在横着下，灵江的水还在涨。这个叫台风沙盒的App给了我一些不寻常的能力，但远远不够。
我刷了第二次物资，选了一箱压缩饼干。门口地上果然多了个纸箱。我搬进来，数了数，二十包，省着吃够一个人撑一周。但这里不止我一个人。
声望41。还差9点就能解锁防御工事。
但怎么赚这9点？我翻了翻App，发现声望获取除了通过系统任务外，还有一个隐藏途径：居民的主动感谢与信任——每帮助一名居民，声望+1至+5不等。
我正琢磨着，门又被敲响了。门外站着的是2702的大姐，身后跟着一个穿校服的短发女孩——她女儿。大姐把胶带还给我，说堵住了，谢谢你。她女儿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没有掏出来看，因为我知道声望又涨了。涨了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有一家三口正往上爬，父亲背着老人，母亲抱着婴儿，他们的鞋全湿透了，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水印。他们抬头看到我站在门口，父亲先愣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在轰鸣的风声中，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清楚。
我回了他们一个点头，转身回屋，把矿泉水桶提起来，放在了玄关地上。
窗外台风白海豚还在逼近，距离只剩29公里了。App上的预计抵达时间变成了18分钟。
18分钟后，这个走了6000多公里的超强台风就会把自己最大的眼睛贴在我的城市上。我的手机桌面正中间，那个歪歪扭扭的台风App图标静静亮着，像一只睁开了一半的眼睛。
我蹲在地上，把压缩饼干拆了一包，咬了一口。
咸的。
还不错。
我决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