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白海豚正式登陆的时候，我在27楼的客厅地板上趴着。
不是我想趴着。是风把整栋楼吹歪了大概十五度，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全往一个方向滑——茶几滑了，沙发滑了，我昨天刚收进来还没来得及叠的那条灰色平角裤也滑了，跟矿泉水瓶、拖鞋、空了的压缩饼干包装袋一起，堆在客厅的西北墙角，像一群开了个集体会议。
楼在晃。
不是普通地晃，是那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晃，上下颠、左右摇、还带点螺旋扭动，我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滚筒洗衣机里，而台风正按下了模式。
手机被我死死攥在手里，屏幕上的App还在工作。主界面跳出了一行血红大字：
台风已登陆。当前阵风等级：17级。建筑受力检测：7号楼整体倾斜角度14.7度，已超过设计安全阈值（12度）。建议立即执行‘结构加固’操作。警告：若倾斜角度超过18度，建筑存在倒塌风险。
结构加固四个字是蓝色的，可以点。但我点不动——手指冻得发僵，再加上楼晃得太厉害，我戳了三次都戳歪了，第四次才点进去。弹出窗口：结构加固（消耗5点改造点数）。当前可用点数：2。
我只有2点。App界面左上角清清楚楚写着可改造点数：2。
声望倒是涨了不少。刚才帮了2702大姐一家，又给整栋楼发了转移指令，声望已经跳到47了。可声望是声望，点数是指数，两者不能混着用。点数要从生存行为里攒，而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干什么都算生存行为？
我趴在墙角，用膝盖顶着地板把自己固定住。窗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全是白的，风夹杂着暴雨，把天地搅成了一锅浓粥。偶尔有什么东西从窗户上拍过去，可能是广告牌，可能是整棵行道树，也可能是楼下某户人家的冰箱，谁知道呢。
手机又震了。App推送了一条新消息：
检测到区域内有大量‘可回收资源’被台风裹挟经过。是否开启‘资源捕获’功能？（消耗1点改造点数，永久解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骂了一句：你他妈早说啊。然后点了。
点数从2变成了1。App多了一个新标签页，叫。打开后，画面变成了一个类似雷达扫描的圆盘，绿线一圈圈转着，扫描范围内时不时冒出一些闪烁的小点，每个点旁边标注着资源的名称和坐标。
某品牌冰箱x1（坐标：东南方向78米，高度：3楼）
太阳能热水器x1（坐标：正南方向52米，高度：水面）
电动车电池组x3（坐标：北偏西110米，高度：2楼）
我往下翻了翻，最多的是各种被冲出来的货物——某超市的货架被整排吹走了，泡面、矿泉水、火腿肠顺着风势在洪水上面漂，像一条零食组成的河流正从我家楼下经过。App甚至贴心地标了可捕获三个绿字，下面还写着预估价值：这些物资可支撑本楼127人约3.5天。
问题是，我怎么捕获？
App似乎听到了我的心声，弹出来提示：捕获方式：使用‘风锚’工具（需消耗1点改造点数，单次使用，可回收3-5件漂浮物资）。是否制造风锚？
我看了看自己仅剩的1点改造点数。如果用了，就什么都不剩了，后续万一窗户又裂了、墙要塌了，我连加固都做不到。但如果不用，这些漂过去的东西就全没了，零食河会继续往下游漂，最终汇入灵江，白白便宜了那些已经泡在水里的鱼。
窗外又传来一声巨响，什么东西撞在楼体上，整层震了一下。紧接着是楼下某户的尖叫——也许是什么东西砸穿了外墙。
我咬了咬牙，点了制造风锚。
点数归零。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条提示：风锚已生成。请到您家北面窗户处领取。
我爬起来。楼还在晃，我扶着墙往北面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北面是次卧的窗户，之前已经被我加固过一次。玻璃外面蒙了层透明硬膜，但透过膜还是能看见外面的景象——洪水，全是洪水，水面已经快涨到四楼了，五楼以下的外墙上全是水渍和挂着的杂物。
窗户边上，凭空出现了一个东西。
那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表面光滑，泛着铁灰色的光，球体下面连着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链子的另一头嵌在窗框里。我伸手碰了碰金属球，它立刻震了一下，像活过来一样。App上弹出控制面板：风锚已激活。拖动画面中的光标，瞄准目标物资，点击即可捕获。
雷达扫描图还在转。我盯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小点，选了一堆离得最近的——那箱泡面，正在我北面大概30米的水面上漂着，包装箱泡烂了一半，但里面的袋装泡面应该还完好。我试着把光标移过去对准它，点击。
金属球地一声飞了出去。链子瞬间绷直，球体破窗而出——我甚至没看到窗户是怎么打开的，它就过去了，在暴雨中划出一道银光，精准地钩住了那箱泡面。链子缩回来，箱子和球一起回到了窗边，撞在玻璃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App提示：捕获成功。获得：袋装泡面x24包。
我伸手把泡面从窗外拽进来。箱子全湿了，但里面的泡面确实完好，干爽的，调料包都没破。
我盯着手里这箱泡面，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这东西平时楼下便利店卖三块五一包，我懒得做饭的时候一顿能吃两包。但现在，24包泡面就是一整层楼的人三天的口粮。
再来。
第二个目标是一捆瓶装水，12瓶一扎的那种，被什么网兜兜住了，漂在西南方向约60米的水面上。我瞄准、点击，风锚又飞出去了。这次距离远，链子绷到极限才钩住。往回拖的时候遇到阻力——有东西缠住了那扎水。
App上弹出一行黄字：注意：目标物资被障碍物缠绕。是否需要增大牵引力？（将消耗额外耐久度，当前风锚耐久度：87%）
我选了。链子猛地一绷，水扎被从一截露出水面的路灯杆上扯了下来，弹回到我窗边。第二扎水到手。
App提示：风锚耐久度降至71%。建议休息5分钟后继续使用。
我看了看雷达图，零食河还在往南漂，里面还有好多东西——一箱罐头，半扇被水泡过的猪肉（算了这个不要），几卷没拆封的垃圾袋，还有一包不知道是谁家被冲出来的婴儿尿不湿。但我暂时动不了了，风锚在冷却。
外面台风还在疯。我听到楼上有东西塌了——也可能是楼下，在这种四面八方全是噪声的环境里，根本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用锅碗瓢盆敲墙打节奏，可能是为了壮胆。
我重新打开居民管理列表。红色的人数从31变成了22——有人转移到高层了，危险暂时解除。但绿色还是只有十几个。大部分人在黄色状态，意思是资源短缺，存在隐患。
我翻到7楼以下，那些转上来的住户后面多了一个小标注：临时安置：27层/26层/25层。但安置只是有地方待，没有水、没有吃的、没有药品。有些人连干衣服都没有，穿着湿透的睡衣蜷缩在楼道里。
我又点开自己的可改造点数看了一眼，还是0。
要怎么做才能赚点数？我对着手机问。App弹出一个列表：
生存行为点数获取指南：
饮水（每次，+1点，每日上限2次）
进食（每次，+1点，每日上限3次）
睡眠（满4小时，+2点，每日上限1次）
庇护所升级（每完成一项，+1-3点）
救援他人（每次，+2-5点）
维持体温（每2小时，+1点）
我一看就明白了。这玩意儿就是要我。活得越正常、越系统，点数就越多。
我坐回墙角，拆了一包泡面干啃。干嚼泡面有点难以下咽，我就着刚才刷出来的矿泉水一口口送下去。吃完一包，又喝了半瓶水，App上点数从0跳到了2——进食+1，饮水+1。
有了2点，我可以再做点事。
我打开区域改造，看了看当前可用的改造选项。风锚冷却期间，功能暂时关闭，但改造功能还能用。列表里多了几个新选项，应该是声望涨到47后解锁的：
临时隔断（消耗2点）：将本户分割为2个独立空间，可供额外人员暂住。
简易排水（消耗3点）：在室内生成排水通道，防止倒灌。
通讯增强（消耗5点）：恢复本户与外界的基本通讯。
我选了临时隔断。点数再次归零，但客厅里多了一道半透明的隔断墙，从天花板垂到地板，把房间分成两半。外半间还是乱七八糟，内半间堆着我仅有的家当，清清爽爽。这样一来，如果楼道里有人需要落脚，我至少能给出一块不被打扰的空间。
声望又动了一下，从47到了49。
还差1点就解锁防御工事了。就差1点。
我正想再干啃一包泡面凑个进食点数，门被敲响了。这次敲门声很轻，怯怯的，三下，停一下，又两下。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2702大姐的女儿。小姑娘还穿着那身校服，但校服已经皱巴巴的了，头发也乱糟糟的，鼻尖冻得通红。她手里捧着个玻璃杯，里面装了半杯热水。
我妈让我送来的。她把杯子递给我，她说你家里肯定没有热水，台风天喝凉的伤胃。我们家还有一点煤气，烧了一壶。
我接过杯子，手碰到杯壁，暖意从指尖传上来。我的确没有热水。我的确很冷。我甚至没意识到我一直在发抖。
谢谢。我说。
不客气。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林哥哥，我妈说你是好人。
她把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强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她转身跑回隔壁了。我端着热水回到屋内，喝了一口，整个人从胃里暖到指尖。手机震了一下。声望从49跳到了50。
声望已达到50。防御工事模块已解锁。
我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新的面板。屏幕弹出一行大字，配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小字和3d模型图：
防御工事——初级。可使用现有建筑资源（墙体、楼板、管道）构建以下设施：
防水围挡（消耗3点）：在选定楼层外围构建防水屏障，抵御水位上涨。
防风支撑（消耗4点）：在建筑关键承重节点设置加固支架。
应急通道（消耗5点）：在楼体外部架设备用逃生路线。
储备仓库（消耗6点）：将本户或指定区域升级为抗灾物资储备中心。
我盯着这四个选项，手里的热水还在冒白气。
楼又晃了。比之前更猛。App右上角弹了个红点：建筑倾斜角度：16.8度。逼近临界值。
窗外的白海豚还在疯狂地跳着舞。17级风把整栋楼吹得像一个喝醉了的巨型人类，左摇右晃，而我就是它胃里一粒还没来得及消化的米。
我攥紧手机，把剩下的半杯热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有防御工事了。
但点数还是0。
得先活着攒点。而我刚才只干啃了一包泡面喝了半瓶水——吃的和喝的，都还剩额度。
我从墙角那堆滑过来的杂物里翻了翻，找到那包被泡湿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盒。盒子外面全是水，但里面的饼干独立包装，应该还能吃。
我拆了一包，咬了一口。
外面风还在吼，雨还在下。灵江的水还在涨。7号楼还在一度一度地歪过去。
但我今天已经赚了两次声望、一个风锚、一箱泡面两扎水，还把客厅劈成了两半。
27岁的单身码农林不渡，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台风天玩我的世界真人版。但既然老天爷把游戏手柄塞到我手里了，我就算跪着也得把通关画面打出来。
第二包饼干吃完的时候，点数终于跳到了1。
我点开防御工事，选了防水围挡——3点，还差2点。
再喝口水？
App提示：饮水次数今日已达上限。
那再吃点东西？进食次数今日已达上限。
我看了看睡眠那一栏——满4小时，+2点。但我现在根本睡不着，楼每五秒晃一次，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闭上眼全是旋转的。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来，走到窗边。风锚已经冷却好了，耐久度恢复到100%。雷达图上，零食河还在漂，而且多了一些新东西——可能是不远处的某个超市被彻底冲垮了，大件物资正顺着水流往这边涌。
我瞄准了一个漂得最近的大箱子，App标注：疑似药品箱。价值：高。
风锚飞了出去。链子绷直、收回、命中。箱子撞在我窗户上，我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拽进来。箱子侧面贴着应急药品的红色标签，封条还没拆。
我喘着粗气蹲在地上，手指搭着那个箱子。
手机屏幕上，点数从1跳到了3。
够了。
我点开防水围挡，选定了7号楼的外墙作为构建区域，狠狠按下了。
App上的3d模型亮了起来，蓝色的线条从7号楼的一楼外墙开始往上爬，像藤蔓一样贴着墙体蔓延。那层蓝色覆盖到的位置，墙体表面迅速蒙上了一层光滑的、类似树脂的质地，把每一块砖缝都填得严严实实。
楼下传来一阵惊呼。有人发现水不再往楼道里灌了——那层把一楼所有的门窗缝、管道口、排风通道全部封住了，水被挡在了外面。
我站在27楼的窗户前，低头往下看。虽然看不见楼底的具体情况，但我能感觉到，楼晃得没那么厉害了。防水围挡像一个巨大而透明的套子，把7号楼从五楼以下的地方裹了起来。
App弹出一条绿色的提示：防水围挡构建成功。预计可抵御水位上涨至12米。当前水位：6.7米。安全余量充足。
声望又涨了，这次直接跳了15点，从50到了65。
我靠着墙滑坐下来，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风锚挂在窗外，链子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药品箱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脚边，泡面和水堆在西墙角，那块隔断墙把客厅分成不规则的左右两半，像一道分界线，分开了和他们的。
窗外台风还在旋转。但7号楼暂时稳住了。
我用手机给自己拍了张照——满脸灰、嘴角还有压缩饼干渣、头发乱得像鸟窝。如果现在是平常，我大概会p个图发朋友圈，配文台风天宅家好幸福。
但现在什么都不平常了。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仰面躺在地板上。楼虽然还在晃，但比之前好多了。地板凉凉的，隔着我那件三天没换的t恤，贴着我的后背。
我闭上眼。
睡着了。
四个小时后，我被一声巨响炸醒。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App上睡眠奖励已经到账：+2点。防御工事还差一点点就能造第二个。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App正中间跳出来一条新的警报，字体大到占满整屏：
检测到台风‘白海豚’眼壁置换。第二阶段增强开始。预计未来6小时内，本区域将遭受比登陆时更强的风速冲击。请做好第二次防御准备。
我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上被地板硌出来的包。
这他妈还带二阶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