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傍晚,沈澈从服务器前面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栽倒。他扶着桌角稳了三秒才站直,脸上那副黑框眼镜歪到一边也没扶,嘴唇干得起皮,像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
第五层破了。他说。
我正蹲在二楼大厅剥张姐种的毛豆,听到这句话手一抖,豆子撒了一地。什么时候?
就刚才。陆老师把最后一枚密匙片段喂进去之后,加密层全打开了。他嗓子哑得厉害,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三台风联动的完整参数出来了——生成时间分别锁定在八月十六日、八月十九日和八月二十一日。三个气旋间隔三天,先在菲律宾海集合,再沿着同一路线朝浙江沿海推进。
同一条路线?
对。不是打游击,是集团冲锋。沈澈从打印机里抽出一张他刚画好的路径图,三条弯曲的线条从太平洋深处延伸过来,在距离浙江沿海约三百公里的地方汇聚成一条粗箭头,直指台州到温州之间的海岸线。
它们在海上就会合并?
理论上是。三个气旋各自的强度不同,但到了交汇点会形成联合环流,总风力叠加。到那时候单个装置的作用就很小了,除非我们能同时干扰三个生成源。
那陆老师那边有办法吗?
她正在解析生成源的具体坐标。但她说研究院已经检测到她的主控终端在线了,正在反向扫描她的位置。她每十二个小时换一次地方,能撑多久不确定。
我站起来,把地上的毛豆一颗颗捡回碗里。那我们的装置改得怎么样了?
李响和孙大爷在楼上焊第二台环形支架。这次做了两台并联,理论上能同时覆盖两个生成源。第三个——沈澈顿了顿,我在服务器上搭了一个模拟干扰系统,可以远程往第三台风气旋注入虚假定位信号,让它偏航。但模拟系统是第一次用,稳定性未知。
成功率多少?
我模拟跑了三遍,成功两遍。
66.7%。我说,比上次的62%高。
沈澈大概没料到我会用这个数据安慰他,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松动了一点点。也对。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紧接着孙大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带着一股子紧张:小林!下面来人了!穿着制服!
我放下毛豆碗往楼下走。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穿浅蓝色短袖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个正用手机对着7号楼的外墙拍照。他们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印着台州市气象局。
拍照的那个看见我出来了,放下手机,朝我礼貌地点了下头:你好,请问你是这栋楼的住户吗?
我们接到一个情况反馈,说这栋楼在上次台风‘白海豚’过境期间,出现了零伤亡记录,而且整栋楼的建筑结构受损程度远低于周边同类建筑。我们想了解一下原因。
我脑子转了两秒,露出一个标准的普通市民表情:哦,可能是运气好吧?
气象局的人笑了笑,显然没信。我们调了一下卫星热成像数据,发现台风期间这栋楼外墙的温度分布有异常波动,像是有什么设备在持续发热。他翻了翻文件夹,而且最近三个月,这栋楼周边的电磁信号读数也有变化。有人向市民热线反映,说经常看到楼顶有光。
我回头看了一下孙大爷。孙大爷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月季。
那是我装的装饰灯。我说,台风过后为了庆祝,装了一圈彩灯。后来懒得拆,就一直亮着。
气象局的人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明显更敷衍了。方便让我们进去看看吗?
不太方便。楼还在修,里面很多建筑废料,不安全。
对方沉默了一下,那个拿手机拍照的收起手机,换了个口气:同志,我们不是来查什么的。只是上次台风造成了重大损失,你这栋楼的数据确实非常突出,我们想学习一下经验,往后推广。
他这句话说得诚恳,语气也放软了。我心里松动了一点,但我还没开口,沈澈不知什么时候从楼梯上下来了,站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经验就是提前加固门窗、储备物资、互相帮助。上次台风我们全楼人一起扛过去的,你也可以写进你们的工作报告里。
气象局的人看了看沈澈,又看了看我,收起了文件夹。那行,我们把现场观察到的情况记录下来。如果有后续问题,可能还会再来。
随时欢迎。沈澈说。
等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孙大爷从院子里探进头来:走了?
走了。
吓我一跳。他拍了拍胸口,我差点以为他们是来拆咱们那两台支架的。
他们还不知道。我说,但能瞒多久不一定。上次台风数据太明显了,零伤亡这种事情搁哪都会被人注意到。
那怎么办?张姐从后院窗口伸出头来问。
先不管。我转身往楼上走,还剩十四天,先把设备调试好。气象局的人回头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整栋楼进入了比上次台风前更密集的准备状态。两台环形支架在27楼走廊北侧并排放着,每台直径比上一版大了半米,线圈绕得更密,底座用孙大爷加固过的水泥台固定。李响把第二台发电机的供电线路重新排了一遍,确保两台装置能同时满功率运行。沈澈在二楼服务器上跑模拟测试,每天记录三台风并联干扰的模拟结果,失败率从33%逐渐降到了21%。
石头上学前照例来报数:哥哥,十三天!第二天:十二天!第三天:十一天!
报数到的那天傍晚,我的手机在充电器上突然震了。不是普通的推送通知,是那种持续不断的、急促的振动,跟上次白海豚眼壁置换时的警报一样。
我一把抓起来,App主界面正中央弹出了一行红色大字:
检测到中继器网络异常信号:本地休眠节点中有两个正在重新激活。坐标:台州市椒江区·东山街道·锦绣苑8号楼、台州市黄岩区·西城街道·永宁大厦b座。信号强度:低。预计激活完成时间:72小时。
两个休眠中的中继器正在复活。
沈澈!我冲下楼,本地有两个节点在重启!
沈澈从服务器后面冒出头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瞳孔缩了一下。时间点卡得太准了。研究院可能在检验节点网络是否还能用。如果他们发现望江大厦的主控节点被我们占用了,他们就会用备用节点重建通讯链路。
能阻止吗?
物理拆除的话,现在去已经来不及了。两个地点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距离很远。但我们能用软件拦截激活指令。他已经在键盘上敲了,望江大厦那个节点还连着我们的模拟器,我可以往激活信号里注入干扰,让重新激活的节点误以为主控节点还没离线,从而保持静默状态。
要多久?
半小时。但需要你的App做信号桥接中转。
我把手机连上他的服务器,信号桥接的操作在五个月的日常里已经做过无数次了,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点。App上的数据链路从27楼的环形装置经过二楼服务器再延伸到望江大厦,最后注入那两个正在激活的备用节点。
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行。21%,34%,58%。两个红色警示标记在全局扫描地图上闪烁的频率慢慢降下来,从每秒闪三下变成了每秒闪一下,最后彻底停了。
拦截成功了。沈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疲惫,它们重新进入了休眠状态。但这次拦截本身也暴露了望江大厦节点的控制权状态。研究院那边应该已经确认了有一个节点被占用了。
那他们会怎么办?
会试着强行接管。或者绕开被占用的节点,用别的通道建立通讯。我需要加固一下防拦截的防火墙。
还有十天。
我知道。沈澈已经重新埋头进代码里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人叫到了二楼大厅。孙大爷、李响、张姐、老秦,连周敏都特意从诊所赶回来了。沈澈把最新情况说了一遍,三台风联动、备用节点重新激活、研究院正在试图夺回望江大厦节点。我说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十几秒。
张姐先开口:那我们就再拦一次呗。上次拦住了,这次也能拦住。
李响说:装置调好了。两台并联,随时能启动。
老秦说:巡逻我负责。江边和对面两个方向每天走一遍。
孙大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还有啥说的?该干的都干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给不给脸。
不是看老天爷。沈澈罕见地接了一句,是看我们自己。
周敏站起来拍了拍手,像护士在查房结束时拍病历本一样干脆:那就按计划来。所有人各司其职,保持联络。通讯恢复模块我已经扩到覆盖周围五公里了,有情况随时能对话。
散会之后,我站在二楼窗口往外看。夜色里的台州安静得像睡着了,江面泛着细碎的路灯倒影,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天气晴朗,海面平静,没有任何台风生成的迹象。
但十天后,三场台风会在太平洋深处同时睁眼。
我摸出手机。App在后台平稳运转,蓝光微弱。倒计时显示:9天23小时。
我从外套内袋里翻出石头最近画的那张黑鲨鱼舰队,用透明胶贴在了二楼大厅的墙上,紧挨着之前那张虎鲸跑了的涂鸦。新画上多了一条注解,小孩的笔迹歪歪扭扭:黑鲨鱼战队新增队员5人!一共20个队员!底下画了二十条大小不一的鱼,每条鱼上面站着一个小人,举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扳手、铁锤、剪刀、窗帘杆、手机。
我站在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关灯上了楼。
躺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澈从服务器那边发来一条消息:防火墙加固完成。拦截成功率提升到89%。
我回了个,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充电。窗外月光很好,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夜航的船亮着灯,在黑色的水面上缓慢移动,像一颗落在海里的星星。
石头的新画在二楼墙上安安静静地贴着,二十条鱼排着队,朝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