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九天的早上，石头照例来报数。他背着小书包站在二楼大厅门口，伸出一根手指头：哥哥，九天了。
嗯，去上学吧。
他没走，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展开一看，是他新画的黑鲨鱼战队升级版。队伍比上次又壮大了，三十多条鱼，排成一个扇形阵型，每条鱼身上涂了不同的颜色，最中间那条最大的金鱼头上站着的手机小人手里多了一把剑——用荧光笔画的，在纸上闪着微弱的绿色。
这个拿剑的队员是哥哥你。石头指着那个手机小人说。
你为什么给我画了把剑？
因为你手机里有个App，App会发光，发光就是剑。逻辑很通顺，我甚至没法反驳。我把画叠好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石头的脑袋让他快去上学。他跑了，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到了街角还回头朝我喊了一声：还有九天！
知道了！
哥哥——要赢啊——
他喊完就拐进巷子消失了，剩我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台州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楼。
二楼大厅今天比往常热闹。沈澈一夜没睡，趴在他的键盘上打盹，口水把鼠标垫洇湿了一小块。旁边孙大爷正蹲在地上磨一把旧菜刀，磨刀石上的水混着铁锈往下淌。张姐在角落里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摔得啪嗒啪嗒响，面板上已经码好了两排半成品包子。李响坐在楼梯上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旧稳压器，螺丝刀拧得咔咔响。
都在呢。我打了个哈欠。
都在。周敏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摞诊所开出来的抗生素和退烧药，囤够了。就算这栋楼再被围一个月，药够吃。
柴油我昨天又加了五十升。李响头也没抬，两台发电机加起来能撑二十个小时全功率运行。加满的话三十个小时。
装置测试过了吗？
昨晚跑了一遍模拟。孙大爷把菜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两台并联能同时出光，频率也对上了沈澈那台电脑上的数据。
成功率高了吗？
沈澈在键盘上抬起头来，眼镜片上印着一排睡眠压痕：拦截成功率升到92%了。如果三个台风生成时间间隔小于六小时，同时干扰全部三个的可行性超过八成。
那剩下的两成呢？
靠现场随机应变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磨刀的、揉面的、拆零件的、趴着睡着的、清点药品的，还有楼下院子里正拿着扫帚扫落叶的老秦，竹扫帚刮在水泥地上刷刷响。所有人都各自忙着手里的活，没人在聊天，没什么多余的言语，整栋楼安静得像一间正在做手术的急诊室——没人说话，但每根血管都在流动。
上午十点左右，异常信号出现了。App在兜里震了一下，不是连续警报，就一下，像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我掏出来看，全局扫描地图上，台州范围内的蓝点除了望江大厦之外，又多了一个新的光点——位置在灵江北岸，离7号楼大约三公里。
沈澈。
他从键盘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屏幕，整个人瞬间清醒了。新节点？
信号强度很低，像是正在安装中。不是休眠节点重新激活，是全新的。
沈澈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敲了。他们派人在本地布新节点。绕开我们控制的望江大厦网络，另建一条独立的通讯链路。
能拦截吗？
新节点的地址还没完全注册到系统里，拦截指令打不过去。除非能物理接触。他顿了顿，距离三公里。在那个位置布点的话，目标应该是覆盖台州主城区的通讯盲区。他们想在台风来之前建好备用网络。
去拆掉。
谁去？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顺手拿了一个张姐刚蒸好的包子叼在嘴里。我去。老秦跟我一起。你盯住App上的信号变化，新节点上线的时候通知我。
老秦把扫帚放回墙角，从门边拽出了他那根珍藏已久的窗帘杆。窗帘杆经过五个月的升级改造，一头缠了防滑胶带，另一头焊了一个金属钩子，看起来既像工具又像武器。
我们骑上那两辆五个月没换过、但被李响修了三次的自行车往北走。三公里不远，骑了十几分钟就到了目的地——一片待拆的旧厂房区，铁皮围挡半塌，里面堆着建筑废料和杂草。新节点的信号从最里面一栋废弃的三层小楼里传出来。
老秦把自行车锁在围挡外面，拎着窗帘杆走前面。我跟着他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脚踩在碎砖上发出嘎吱声。小楼的门虚掩着，我们推门进去。
一楼空荡荡的，地上有几个新鲜鞋印——运动鞋底纹路，尺码大约四十二，踩在灰尘上有清晰的轮廓。我们沿着鞋印上到二楼，又上到三楼。三楼的房间最里面那间门开着，里面一台还没完全组装好的中继器半成品靠墙放着，蓝光还没亮起来，但核心部件已经安装到位。
还没激活。我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线缆散落一地，有个电源模块还没接好。
老秦在房间角落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地面上的灰。人刚走没多久。灰还没落定。
那就好办了。我把手机掏出来，App的区域改造功能可以直接对这个未注册的新节点进行。我点了几下，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突然被远程打断。App弹出一条提示：新节点上锁。外部指令正在试图控制此设备。正在进行权限争夺……
有人也在远程操作这个节点，想跟我抢控制权。屏幕上两个进度条同时跳动着——我的和对方的像拔河一样来回拉锯。进度条一会儿往我这边偏一点儿，一会儿往对方那边偏一点儿。
老秦，盯住门口。
老秦已经把窗帘杆举起来了。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止一个人，是两双鞋，一轻一重，踩在楼梯上速度很快。我手里的进度条还在拉锯，还得十几秒才能完成接管。
老秦退到门口，窗帘杆横在胸前，堵住了唯一的入口。第一双鞋出现在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喊了一声：站住！
来人停在了转角后面。沉默了三秒，一个男声传上来：你是业主还是谁？
这栋楼是待拆的，谁进来都不合法。老秦语气平淡，但窗帘杆纹丝没动。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楼上楼下隔着半层楼梯对峙着。我手里的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终点——接管成功的绿字弹出来，新节点的控制权锁在了我的App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楼梯方向喊了一声：这玩意儿归我了。你们回去跟上面的人说，台州的节点一个都布不了，来一个我收一个。
楼下没动静了。几秒后，那两双脚的脚步声退了下去，沿着楼道往回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铁皮围挡的外面。
老秦收起窗帘杆，看了我一眼：这就完了？
完了。我指了指那个已经被锁定的中继器，它现在是我们的了。沈澈那边应该能检测到被接管的信号。
我们骑着自行车回7号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微微发烫。我骑在前面，老秦跟在后面，窗帘杆横在自行车后座上，金属钩子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回到楼里，沈澈已经从服务器上跳起来了：检测到了！你接管的那个节点现在连上了望江大厦的中继网络，相当于给我们的信号覆盖范围扩大了两公里。他难得露出一个类似兴奋的表情，他们想布新网，结果被我们反手利用扩了自己的网。
对方是什么人？周敏问。
不知道。没露面，只听见声音。男的，年轻人。我坐到桌子旁边，张姐递过来一杯凉白开，我一口气灌了半杯。
他们会再来的。沈澈收了兴奋的表情，恢复到一贯的谨慎，新节点被抢这种事情，研究院那边不可能没反应。他们可能会选择更激烈的措施。
比如？
比如直接派人来物理破坏我们的装置。
李响本来在调试稳压器，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27楼那两台东西，要搬走藏起来吗？
藏不了。搬动一次校准要重新调，时间来不及了。孙大爷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要我说就在楼上守着。谁来拆，先过我这把刀。
大爷你那是菜刀。我说。
菜刀也是刀。
当天晚上，老秦主动申请在27楼值班。他在走廊里支了一张折叠床，窗帘杆放在枕头旁边，每隔两小时起来巡逻一圈。孙大爷说他也去，被周敏以你血压高为由按在了二楼沙发上。
我躺在27楼自己的折叠床上，手机插着充电器放在枕头旁边。倒计时还在跳，已经变成8天23小时。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光影明灭不定。
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惊醒。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一个神经紧绷的人从浅睡里弹起来。我摸黑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一楼门前的街道上，月光底下有两个人影蹲在地上，正往台阶上摆什么东西。
我抄起手机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碰上了同样被惊醒的老秦和孙大爷。三个人轻手轻脚下到一楼，从侧门绕出去，绕到正门旁边。
台阶上齐刷刷摆了两排白色花圈，风一吹，上面的纸花簌簌地响。每排六个，整整十二个花圈把7号楼一楼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那两个人影已经撤到了街对面，正要钻进一辆黑色的车里。
站住！老秦拎着窗帘杆冲了出去。对方根本没理他，关上车门，引擎一响就开走了。车牌被泥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我们三个人站在门口，面对着那两排花圈。月光照在白色的纸花上，看起来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意思？孙大爷的声音有点发紧。
威胁。我说，警告。
老秦弯腰把一个花圈拎起来看了看。花圈中间夹着一张卡片，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字体很工整：
7号楼，希望你们能在下一场台风里活下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么一句话。
老秦把卡片递给我，我看了三秒，折起来塞进兜里。孙大爷把花圈一个个搬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老秦帮忙打着手电筒。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搬，心里的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冷静的东西，像在确认一条一直模模糊糊的线终于被画清楚了。
对方已经行动了。在台风正式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我掏出手机，给沈澈发了一条消息。他大概在睡，手机静音没回，但我把消息留在了对话框里：
对方开始物理干预了。明天所有人提高警惕。
然后我回到楼上，重新躺回折叠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白纸花的淡淡气味——是那种新印刷纸特有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澈的回复，凌晨两点四十多分发的，大概是被我那条消息震醒了。
知道了。明天我把服务器日志备份一份到你手机上。万一出事，数据还能保住。
我回了个。然后闭上眼睛，听着夜风擦过窗户边缘的细微啸声，过了很久才睡着。
倒计时第八天的早上，石头照例来报数。他照常伸出一根手指：哥哥，八天。
我蹲下来平视他。他显然还没看到门口那些已经被孙大爷处理掉的花圈，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好奇。
哥哥，你的手机还在充电吗？
那就好。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学校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把他的小书包照得亮晶晶的。
手机在兜里亮着。App的蓝光平稳脉动，倒计时精准地一秒一秒往下掉。
我摸了摸外套内袋里那厚厚一叠画——从第一张黑鲨鱼到最新的拿剑的手机小人，压了整整十几张。边缘都磨毛了，但还好好地叠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澈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内容很短：
服务器备份完成。数据双保险。另外——老秦说门口那些花圈我看到了。你别多想，他们越急说明我们越接近对的地方。
我站在晨光里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进了楼。
包子刚出锅，热气腾腾地摆在二楼桌子上。张姐在喊人吃饭，李响端着碗蹲在门口扒拉，孙大爷在给他的菜刀重新缠手柄布条。周敏在外面打电话联系物资补货，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对，还是原数，再送二十瓶消毒水……
一切照常运行着。
我把包子咬了一口，热馅烫了舌尖一下。顾不上吹，又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