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大亮。
吴遇龙系着衬衫扣子，站在床边看着她。
章有湘还没醒，眼角上沾着点未干的泪痕。
脖子上，红紫色的掐痕格外显眼，肩膀、锁骨处也散着几块青痕，都是昨晚留下的。
昨晚确实下手重了点。
本来就是想吓吓她，让她安分点，别总跟陈青、陆可行扯不清。
谁知道她真信了谭小乔是被他断腿活活饿死的，吓成那样，连哭都不敢出声。
谭小乔跟了他三年，没有功劳也有疲劳。
怎么可能说饿死就饿死。
那年，谭小乔在山里的吊桥下堕入山崖。
山涧急流卷着人下去，连影子都没捞着。
他当时就站在远处的树后，看着，没出声。
事后对外只说谭小乔卷钱跟小白脸跑了，传着传着，就成了他心狠手辣，把人弄死了。
他也懒得解释，索性就让这话传着，反倒能镇住身边不少心思活络的人。
只是看着章有湘吓成这副样子，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吴遇龙最后看了她一眼，拿起外套轻手轻脚带上门。
车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道尽头。
……
床上的章有湘听见车声远了，才猛地睁开眼。
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酸痛猛地涌上来，腰跟断了似的，盆骨隐隐作痛，脖子上的掐痕一碰就火辣辣的疼。
她闭着眼缓了好半天，昨晚最凶的时候，吴遇龙的手掐着她的脖子，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空，她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张沙发上了。
“妈的……”她低声骂了句。
这男人，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动起手来真跟野兽似的。
她扶着墙慢慢下床，腿都还有点软。
简单洗漱了下，套了件高领针织衫遮住脖子上的痕，抓了包就往餐厅走。
陆可行已经坐在御玺会的一个餐厅的角落了，背着黑色双肩包，面前的餐盘空空的，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看见她过来，他立刻站起身，眼神在她高领毛衣上顿了顿，又很快移开：“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很久。”
“嗯，有点累。”章有湘拿了个白面馒头，抓了袋热豆浆，“走吧，送你去停车场。”
两人并肩往外走，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停车场侧门的林荫小路时。
陆可行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等下，走这边。”
小路两旁都是水杉和灌木，树影浓密，连个监控都没有，偏僻得很。
她想起昨晚吴遇龙的话。
打断腿，活活饿死。
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往回抽手：“干什么？有话就在这说不行啊？”
陆可行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样子，苦笑了一下，松开手：“我又不能吃了你。就是想单独跟你说句话。”
他顿了顿：“许家度那边……真的不找你麻烦了？”
“暂时翻篇了。”章有湘点点头，有点心不在焉。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别被吴遇龙的人看见，跟陆可行在这种偏僻小路拉扯，传到他耳朵里，指不定又发什么疯。
“那就好。”陆可行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下意识扶腰的小动作，还是低声问，“你……是不是很痛？”
章有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脸一下热了：“你有病吧？问这个。我们关系还没到这地步吧？”
话音刚落，陆可行忽然上前一步，张开胳膊抱住她。
很轻的拥抱，带着青年人的青涩。
他低头飞快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就一下。”他声音有点闷，耳朵尖都红了，“以后我上班了，天天劳作，估计就没机会找你了。”
章有湘伸手推开他，擦了擦额头，有点无语：“陆可行，你好好找个工作，找个正经姑娘谈恋爱。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外走，都没再说话。
快走到大路口的时候，陆可行停下脚步，松开了手，站在阴影里看了她好久，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我走了。”
“嗯。”
章有湘走到大路上，特意往路边的监控旁边站了站，装作疲惫的样子揉了揉肩膀。
本来就浑身酸痛，倒也不用装。
陆可行把背包放到车上，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章有湘冲他挥挥手，笑了笑：“一路顺风啊，恩人。”
他也挥挥手，开车离开，没再回头。
章有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绿道，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别，大概率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吧。
萍水相逢，一场相救，到此为止。
也好。
……
她开车离开御玺汇，没开吴遇龙配的大奔，特意选了车库里最不起眼的一辆灰色大众。
沿着江边公路开了半个多小时，才到沙坝别墅区。
吴遇龙的房子在半山腰，独栋独院，围墙很高，门口站着安保，看着就戒备森严。
车开进去，她里里外外逛了一圈，摸清楚了布局。
一楼客厅厨房，二楼卧室书房，三楼是露台，还有个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一看见那扇铁门，她心里就慌了一下，立刻移开目光。
露台放着张藤编躺椅，她躺上去，晒着午后的太阳，慢慢恢复体力。
阳光暖乎乎地裹着人，晒得人昏昏欲睡，昨晚的恐惧和疲惫，好像也被晒得淡了点。
眯到四点半，她才开车去市二中。
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自行车、小轿车挤成一团，喇叭声、说话声吵成一片。
她把车停在对面路边，靠在车窗边等着。
五点半铃声一响，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潮水似的涌出来，叽叽喳喳的，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章有湘远远就认出了吴晓然。
比照片上还壮实些，虎背熊腰的，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连帽衫，书包单肩挎着，跟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来，一看就是校园里大姐大的派头。
章有湘按了按喇叭，探出头挥挥手：“吴晓然！这边！”
胖女生听见喊声，愣了一下，带着几个男生晃悠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大妈，你喊吴晓…”
大妈？
章有湘嘴角抽了抽。
行，大妈就大妈。
不跟小孩一般见识。
她怕车停久了违章，连忙说：“先上车，边走边说。我是你爸……朋友，以后我负责接你放学。”
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本来想直接说“后妈”，怕这胖妞当场炸毛。
可胖女生还是瞪圆了眼睛，站在原地不动，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震惊、抵触、还有满满的敌意。
爸的朋友？
骗鬼呢！
这么年轻，这么好看，还特意来接放学？
肯定是小三！
我爸居然找小三了？
还这么光明正大派来接我？
她脑子里瞬间转过八百个念头。
爸找了个这么年轻的，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站在旁边的几个男生也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憋着笑不敢出声。
章有湘看着她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心里暗道，这胖妞，戏还挺多。
“走不走？”她下了车，拉开车门，“不信你给你爸打电话。他让我来的。”
胖妞站了半天，最终还是重重哼了一声，拉开车门“嘭”地坐进副驾，把书包狠狠砸在脚边。
“说吧，你跟我爸多久了？”她侧过头，瞪着章有湘，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我告诉你，别想讨好我。我是不会认你的！”
章有湘发动车子，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勾起一抹笑。
行，还挺直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