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拉著林燃的胳膊,整個人幾乎要縮進旁邊排水管的陰影里,連說話都帶著壓低的顫音。
老板,先鋒號那邊我留了個心眼,值錢的貨早就搬空了,就剩下個空殼子和幾箱廢舊鐵皮。
沈家人要查就讓他們查去,大不了咱們不要那條船了。
林燃任由黑子扯著自己往要塞更深處的通道走去,右臂的皮肉雖然結了痂,但每走一步依然能感覺到皮肉下方的骨骼在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酸脹感。
他在心里撥弄著算盤。
先鋒號雖然破,但那是他用二鍋頭和香煙跟皮特換來的正規登記飛艇,要是就這麼扔了,先不說損失了多少工業原料,光是在克羅星要塞的戶頭就得被注銷。
做生意沒有把鋪子直接送給對頭的道理。
更何況,那艘飛艇的龍骨里還藏著第七偵察連的量子硬盤,雖然核心數據芯片已經被他拔了出來,但若被沈家的技術人員拆解出蛛絲馬跡,通敵這頂帽子扣下來,他這輩子都別想在遠征軍的黑市里混了。
沈家來的什麼人?
林燃一邊順著有些濕滑的金屬台階往下走,一邊低聲問了一句。
黑子抹掉腦門上的冷汗,腳底在滿是油污的鐵板上打了個滑,勉強扶著旁邊的管道站穩。
是沈世昌身邊的親衛統領,叫閻森的,二十九級火系覺醒者,在克羅星要塞出了名的手黑。
听說他帶了二十多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連重型電磁槍都扛出來了。
這明顯是沖著咱們來的,要不是我溜得快,這會兒估計已經被他們按在甲板上放血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了一道散發著惡臭的排污管道,最後在一扇半掩著的防爆鐵門前停了下來。
這里是要塞底層的報廢冷凍庫。
幾十年前這里曾是存放高能營養液和變異獸肉的倉庫,後來因為一次管道泄露事故,整片區域被高濃度的氨氣污染,便被軍需處徹底廢棄了。
鐵門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綠色霉菌,拉開時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林燃率先走了進去。
暗室里的光線十分昏暗,只有頭頂幾根斷斷續續閃爍的熒光管在散發著慘白的光芒。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劑味道,伴隨著令人作嘔的霉爛氣味。
黑子反手把鐵門扣上,指著角落里一堆用防水帆布蓋著的箱子。
老板,藍星帶過來的那五十箱白砂糖和二十箱白酒都放在這了,我用冷凍庫的舊箱子做了偽裝,一般人查不到這來。
不過,那瘋老兵快不行了。
林燃順著黑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只見冷凍庫最里側的角落里,陸沉整個人蜷縮在地上,身上那件由廢舊電路板拼湊成的披風早就散落得七零八落。
他干枯的雙手死死扣在合金牆板的縫隙里,十個指頭的指甲蓋都已經翻開,暗紅色的血液順著牆壁上的鐵�蚸馱U淌,拖出十道觸目的血痕。
關了......關了啊!
二號預案鎖死了!
誰也出不去,全得死在里面,全得死!
陸沉的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嘶吼,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用砂紙打磨鐵�蛂C
他腦後那個半露在外的神經芯片此時正以一種極高的頻率閃爍著刺眼的藍色電光。
伴隨著滋滋的電弧聲,一股皮肉燒焦的焦糊味瞬間在狹窄的冷凍庫里蔓延開來。
高壓電流順著芯片的金屬觸腳,不斷地往他腦殼里鑽,將他後頸處的皮膚燒得一片焦黑,甚至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在劇烈地抽搐。
黑子急得滿頭大汗,拎起旁邊一桶用來清洗零件的廢水就要往陸沉頭上澆。
老板,這瘋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這樣,身體燙得跟烙鐵似的,再這麼燒下去,他腦子里的芯片非得當場炸了不可。
我用冷水給他降溫,可根本不管用啊。
別動他!
林燃一巴掌拍開黑子手里的水桶,臉色有些發沉。
他能感覺到,陸沉體內的源能已經徹底失控了。
這老兵當年在第七偵察連服役的時候,身體里植入了軍方的輔助芯片,如今他體內的能量在重創後退化,那塊芯片反而成了致命的導火索。
一旦用冷水刺激,高熱的芯片驟然遇冷,只會加速外殼的碎裂,到時候里面的高壓電流會在一瞬間把他的腦髓攪成一灘糨糊。
更麻煩的是,陸沉的嘶吼聲在空曠的冷凍庫里回蕩,順著通風管道傳了出去。
外面金屬通道里,已經隱約能听到細微的腳步聲在往這個方向移動。
要塞底層的巡邏兵雖然平日里懶散,但這種動靜要是被他們听去,沈世昌的親衛用不了三分鐘就能把這里圍得水泄不通。
老板,要不咱們把他扔這吧。
黑子有些退縮地看了陸沉一眼,把手里的高能步槍往懷里縮了縮。
這瘋子知道的事情太多,可他現在就是個定時炸彈。
要是讓沈家的人發現我們私藏前遠征軍的叛將,咱們在要塞連一天都待不下去。
林燃沒理會黑子的建議。
他在心里飛快地盤算著得失。
陸沉手里不僅有黑羽要塞的能量分布圖,更重要的是,那塊數據芯片里的加密信息,只有陸沉的腦部芯片才能完全解開。
如果陸沉死在這,第七偵察連留在死亡星海里的武器庫坐標,就真的成了永遠的秘密。
做買賣最怕的就是在收尾的時候把最關鍵的貨單給弄丟了。
林燃往前邁了一步,右臂的骨骼發出一聲清脆的爆鳴。
他深吸了一口氣,體內的太虛經突然以一種極其緩慢卻沉穩的速度運轉起來。
金色的源能順著他的左手,化作了一道淡淡的微光,一眨眼功夫便將陸沉的身體籠罩了進去。
三十一級的空間能量被他精準地控制在方圓半米的範圍之內。
一個微型的空間屏障在陸沉腦後迅速成型,像是一層無形的隔膜,將那塊瘋狂放電的芯片與外界的空氣徹底隔絕開來。
里啪啦。
藍色的電弧撞擊在空間屏障內側,激起一圈圈細密的金色漣漪,但那股暴烈的高溫卻再也無法傳遞到陸沉的皮肉上。
林燃的手指搭在陸沉的後頸處,利用空間置換的技巧,一點點將芯片溢出的多余能量往虛空亂流里引導。
陸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嘴里猛地噴出一口帶黑血的唾沫,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但他那雙渾濁的眼楮里,瘋狂的血絲依然沒有退去,依舊在死死地盯著牆壁。
冷。
餓......
好冷啊......
陸沉的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呢喃,雙手在空中無力地抓撓著。
林燃眉頭緊鎖,他能感覺到,陸沉體內的源能風暴雖然被他用空間屏障壓制了下去,但對方的生命體征卻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下滑。
這是能量反噬過後的空虛狀態,這老瘋子已經好幾天沒吃過一頓飽飯,身體早就油盡燈枯了。
黑子,把我的背包拿過來。
林燃吩咐了一句。
黑子連忙把大衣底下的戰術背包遞了過去。
林燃背對著黑子,右手探進包里,意念微動,從玉佩的隨身小世界里取出了一個保溫鋼罐。
鋼罐的蓋子擰開,一股純正、溫熱的稻米香氣瞬間在陰冷潮濕的冷凍庫里散發開來。
那是一碗溫熱的白米粥。
在藍星最普通不過的食物,在如今這顆被源能病毒肆虐了七十年的末世星球上,卻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大米里沒有半點變異毒素,散發著谷物特有的清香,一下子把暗室里那股刺鼻的機油和霉味都壓了下去。
黑子的鼻子動了動,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白米粥,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老板,你這......你打哪弄來的這東西?
這大米的味道,連要塞內城那幫沈家的高層都不一定天天能吃得上。
林燃沒搭理他,用勺子舀起一熱騰騰的米粥,強行塞進了陸沉的嘴里。
喝下去,躍遷通道我來開。
林燃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順著空間屏障直接撞進了陸沉的耳朵里。
陸沉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當那股溫熱、純淨的米粥順著他的喉嚨滑進胃里時,他那雙原本滿是瘋狂的眼楮,焦距開始一點點凝聚。
谷物中蘊含的純淨能量雖然微弱,但對于此時油盡燈枯的陸沉來說,卻像是一場甘露,迅速滋潤著他干癟的經脈。
他腦後那塊原本燙得像烙鐵一樣的芯片,在太虛經內息和白米粥的雙重作用下,終于慢慢冷卻了下去,亮藍色的電光漸漸熄滅。
陸沉一把奪過林燃手里的鋼罐,連勺子都顧不上用,仰起頭,將大半罐白米粥狼吞虎咽地灌進了肚子里。
因為吃得太急,粘稠的米湯順著他亂蓬蓬的胡子往下淌,落在他那件破爛的披風上。
呼......呼......
陸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里終于恢復了少許清明。
他看著眼前的林燃,又看了看自己那雙滿是鮮血的手,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
你......你是誰?
第七偵察連的人呢?
大炮......大炮還沒造好,魂族的艦隊已經進來了......
老前輩,第七偵察連已經不在了,現在是遠征軍第七軍團在駐守克羅星。
林燃蹲在他面前,用干淨的棉紗幫他把後頸處的血跡擦了擦,語氣平靜。
我手里有你留下的芯片,但我需要黑羽要塞的能量死角圖。
沈家的人在外面堵我,要是拿不到圖,咱們誰也離不開這顆星球。
陸沉听到沈家兩個字,原本有些恢復清明的眼楮里陡然閃過一抹極其深沉的恨意。
沈建國......那個賣主求榮的狗東西。
當年要不是他關閉了二號躍遷通道,偵察連的弟兄怎麼會全死在黑羽星域......
他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合金地面,在薄薄的冰霜上飛快地劃拉起來。
陸沉的動作很慢,每畫一下,指尖就會在冰面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跡。
林燃和黑子死死盯著他的手指。
只見冰面上漸漸浮現出一個極其復雜的要塞結構圖局部。
那是黑羽要塞的東側外殼,上面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各種能量管線的走向。
在靠近動力艙的位置,陸沉用指甲重重地刻下了一個十字標記。
動力艙東側......三號排氣閥。
那里每隔半小時會有三秒鐘的能量回流,防護罩在那個瞬間會出現一個巴掌大小的死角。
用空間異能......能進去。
去把數據拿回來......不能落到沈家手里......
陸沉畫完最後一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後一絲力氣,眼皮耷拉下來,腦袋一歪,靠在冷凍櫃的邊緣沉沉地睡了過去。
微弱的鼾聲在暗室里響起。
林燃看著地面上那幅用鮮血畫出來的草圖,左手在衣袖下輕輕拂過。
一道微弱的空間波動掃過冰面,那些血跡和劃痕瞬間被抹得干干淨淨,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黑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老板,你這招空間抹除,使得越來越順手了。
不過,剛才陸沉芯片放電的動靜不小,要塞地下的能量監測網肯定有記錄,咱們得趕緊撤。
林燃把裝粥的鋼罐收回包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他心里默默計算著時間。
從皮特那里登記完飛艇到現在,剛好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沈世昌的親衛就算反應再慢,這時候也該摸到這一帶了。
走,帶上陸沉,從排污渠撤回燃城的據點。
林燃低聲吩咐。
黑子連忙把地上的陸沉背在背上,正要往鐵門方向走。
當!
一聲巨響毫無預兆地在大廳方向炸開。
冷凍庫那扇原本就有些變形的防爆鐵門,被一股極其狂暴的火系源能瞬間轟得四分五裂。
飛濺的金屬碎片擦著黑子的臉頰飛了過去,在合金牆壁上砸出一道道深深的凹坑。
滾燙的煙塵和火光瞬間涌了進來,將暗室里原本寒涼的空氣烘烤得一片炙熱。
一隊穿著黑色軍禮服、胸口佩戴著金色郁金香徽章的士兵,端著電磁步槍,魚貫而入,迅速在門口拉開了戰斗隊形。
為首的一個年輕軍官,領口扣得一絲不苟,手中握著一柄細長的刺劍,臉上掛著一抹高高在上的冷漠。
沈世昌。
他看著暗室里的林燃和黑子,又掃了一眼被黑子背在背上的陸沉,嘴角微微動了動,露出一絲有些殘忍的笑意。
林中尉,大老遠從外星軌道跑回來,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往這耗子洞里鑽。
怎麼,是嫌本少爺的待客之道不夠周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