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换气扇的缝隙里斜着吹进来,夹着一股子没洗干净的机油味。
林燃站在万象城顶层的观测口,眼睛盯着远处的天空。
那片原本是灰蒙蒙的云层,这会儿翻出了一种惨绿,里头还夹着一条条黑漆漆的影子,活像是一锅煮烂了的干海带。
苏萤伏在旁边的沙袋上,整个人缩在灰色夹克里,手里的狙击枪管上套着消音器,连个反光都找不着。
“大船的主炮转过来了。”
苏萤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声闷气的。
林燃没接话,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指尖在两颗晶核上蹭了蹭。
这东西现在是他的底牌,也是烫手山芋。
蓝星那边的传送出了岔子,玉佩上的裂纹跟蜘蛛网似的,这会儿摸上去还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余温。
三天。
这三天里,他回不去蓝星,拿不到物资,也没法把这里的伤员送走。
“张龙呢?”
林燃侧了侧头。
“在底下忙着,新来的那百十号人不听使唤,正闹着要水喝。”
苏萤动了动手指,枪口微调了半寸。
“要我说,就该先给他们两枪,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归阎铁管了,也不归蓝星的衙门管。”
“子弹不要钱?”
林燃斜了她一眼,抬脚往楼梯口走。
“一颗步枪弹在铁锈镇能换半斤杂粮面,打在他们身上,连个响都听不见,亏本的买卖不做。”
他顺着窄小的安全通道往下走,皮鞋踩在有些脱落的防滑条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万象城地下三层,以前是个巨大的地铁换乘站,后来被阎铁带人改成了防空大仓库,现在则是燃城最后的避难所。
五千多人挤在这地方。
还没走到门口,那股子人挨人、人挤人攒出来的热气就先扑了过来,里面夹着汗酸、馊饭,还有排泄物没清理干净的臭气。
通道里的应急灯早就关了,只有墙角几个油漆桶里点着粗制的松脂火把,火苗子晃晃悠悠,把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张龙提着把重型火药枪,正堵在二号通道口,脑门上的汗把衣领子都浸湿了。
“燃哥。”
看见林燃过来,张龙急忙迎了两步,把手里的枪往身后藏了藏。
“人太多了,原先外城跑进来的流民,加上你刚带回来的那一百多号,全塞在底下。发电机要是停了,这通风系统撑不过两个钟头。”
林燃站定在拐角,看着黑暗里密密麻麻的人头。
“把发电机停了。”
林燃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张龙耳朵里,却沉得厉害。
“停了?燃哥,这底下可是有五千人!没新风进来,光是废气就能把人憋死,况且那些新来的本来就心里发毛......”
“一小时三十升柴油。”
林燃打断他,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敲着,算着账。
“我们手里剩下的油,顶多能撑四天。天上的船要是在这挂一个星期,等油烧完了,我们连地面上的重卡都开不走。停机,所有异能者把身上的能量收回去,谁要是露出一星半点的波动,直接打断腿扔到外城去。”
张龙的嘴唇抖了抖,最后还是点头应下。
“成,听你的。不过那帮刚从蓝星过来的,还有几个铁锈镇的刺头,刚才就在念叨着什么神仙降旨,我怕黑灯瞎火的,他们会生事。”
林燃往黑暗深处瞥了一眼。
“生事就办了,别废话。”
发电机在一声沉闷的空转后,彻底熄了火。
最后一缕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挣扎着灭去,整个地下三层掉进了一口漆黑的大棺材里。
只有墙角那几点松脂火把在散发着暗红的光,烟气熏得人直咳嗽。
“怎么停电了?”
“是不是要让我们死在底下?”
“老子不干了!放我们出去!天上的大船说了,只要去海边就能活,在这等死算什么!”
黑暗里,恐慌像是一点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嘈杂声瞬间就被点着了。
新来的流民大多没见过魂族的收割,还做着去享福的美梦。
几个黑影在人群里推推搡搡,开始往中控室的方向摸。
林燃靠在水泥柱子后面,眼睛半睁。
在他的空间感知里,有四个人的动作快得有些不合常理。
这四个人原本是铁锈镇外城的拾荒者,这会儿却猫着腰,绕开了张龙的卫队,直奔地下三层的通风管道闸口。
他们要破坏风机。
林燃身子没动,他倒要看看,这帮人在这种时候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只见那四个人摸到闸口前,守在那里的两个私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其中一人用胳膊箍住了脖子。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刺耳。
“动手!把闸门锁死,天上的神仙说了,把这地方的人都憋死,就是大功一件!”
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喊着。
但还没等他们把铁锁链挂在风机轮盘上,那四个人里领头的一个,身子突然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野兽在泥潭里挣扎的咯咯声,紧接着,一缕缕惨绿色的烟雾从他的鼻腔和嘴巴里喷了出来。
那绿烟在黑暗里竟然发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团鬼火。
“啊!”
旁边一个搭手的拾荒者被绿烟喷在脸上,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皮肉在绿烟的腐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软化,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变异了!有怪物!”
“快跑啊!”
原本就高度紧张的人群,在这一声惨叫下彻底炸了锅。
五千多人开始在狭窄的通道里胡乱冲撞,互相踩踏的声音、哭喊声在地下三层回荡。
张龙带着十几名私兵,用盾牌死死顶在前面,但汹涌的人潮几乎要把他们冲垮。
“燃哥!拦不住了!”
张龙的嗓子都喊哑了。
那几个口吐绿烟的傀儡,此时力气大得惊人,身上长出了坚硬的黑鳞,直接把厚重的钢制防暴盾牌撕扯成两半。
他们张着嘴,绿烟在空气中扩散,只要吸入一口的普通人,立刻就会捂着喉咙倒地不起,身子开始干瘪下去。
林燃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身形在原地模糊了一下。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防爆门前的半空中。
“都给我趴下。”
林燃冷哼一声,落地的刹那,右脚在水泥地面上轻轻一顿。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的空间重力在瞬间被他调整到了极限。
那是二十一级空间觉醒者的绝对威压。
原本正在疯狂前冲的人群,只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下了一座大山,腿肚子一软,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上。
水泥地面承受不住这股重压,发出一阵密集的开裂声。
那四个口吐绿烟的傀儡,身子也被这股重力压得矮了半截,但他们的喉咙里依旧在往外喷吐着绿烟,双手撑地,试图继续朝前爬行。
林燃指尖微动,朝着那四个傀儡虚空一点。
四个呈半球形的空间屏障在傀儡的脑袋周围出现,随后迅速收缩。
这屏障不是为了防御,而是化作了最坚硬的空间铁夹,将他们的头颅死死地卡在半空中。
不管他们怎么挣扎,皮肉被挤压得鲜血直流,脑袋却连一毫米都无法挪动。
“现在,谁还想走?”
林燃的声音不高,却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清晰地炸开。
他挥了挥衣袖,一股空间拉扯力传来,直接将散落在空气中的绿烟全部卷入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气泡中,随后收进了储物空间。
原本混乱的通道,在这一刻变得极为安静。
只有地上那些受伤的人在发出痛苦的哼哼声。
张龙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脸上的血,看着那些被定在半空中、脑袋变形的傀儡,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把死人拖走,受伤的抬到后边去。”
林燃落地,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
他走到一个还在微微抽搐的傀儡面前,蹲下身子。
林燃用手指甲在傀儡已经长出黑鳞的脖颈处划了一下。
空间切割的微弱波动闪过,傀儡的皮肉被整齐地切开。
在干瘪的血管和脊椎骨交界处,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小拇指盖大小的黑色金属虫子,六条腿死死扣在脊髓里,头部的一根细针已经深深扎进了脑干。
虫子的背上,刻着一个极微小的触手眼球徽章。
这东西,跟他在深海巨蜥体内找到的那个暗灰色金属残片一模一样。
“魂族的寄生虫。”
林燃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样子,这些傀儡并不是在蓝星或者废土上临时变异的,而是早就被魂族在体内种下了这种种。
只要天上的主舰发出特定信号,这些虫子就会立刻接管宿主的身体,把他们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机器。
“嗡......”
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的震动。
那声音穿透了三层厚厚的水泥板,直接作用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震得人头皮发麻。
林燃站起身,他能感觉到,一股极强的能量扫描波,正在万象城地表上缓缓扫过。
“都闭嘴,别出声。”
张龙低声冲着人群喝道。
五千多人此时挤在黑暗里,连粗重的喘息声都死死用手捂住,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
那扫描波在地面上停留了约莫五分钟。
万象城地表的那些废墟瓦砾,在扫描波的掠过下,发出一阵阵轻微的沙沙声。
幸好,林燃之前下令关掉了所有的发电机,而且所有的异能者都将源能收敛到了极致。
在魂族主舰的扫描阵列里,这地方现在除了一堆散发着微弱热能的未成熟果实,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能量反应。
终于,那股低沉的震动声渐渐远去。
林燃松了口气,转身朝着中控室走去。
中控室内,只有几个蓄电池指示灯在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老瞎子陆沉正坐在轮椅上,盯着屏幕上已经变成雪花点的副监视器。
老头披着旧电路板,脸色在微弱的发光二极管映照下阴晴不定。
“林小子,你来看看这个。”
陆沉那只布满白翳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的一个角落,手指枯瘦得像一截老树枝,指着监控屏幕最下方的绿光波段。
“它们不是来收割的,它们是在找那个沉没的前哨站里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