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夏黎靠着冰凉的石壁坐着，膝头摊着个油纸包，派蒙飘在他旁边。
俩人手递手地正分着什么吃的，一派悠闲模样，跟身后狼藉的战场格格不入。
她唇角动了动，声音压得很轻，带着点幽幽的怨气：“……派蒙。”
“唔……咳、咳咳！”
正在咀嚼栗子的派蒙浑身一僵，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半个栗子囫囵吞下去，扑扇着小翅膀飞快飘到荧跟前，脸上堆着满分的心虚笑容：“荧！你、你回来啦！我刚才可担心你了！真的！我就是、就是稍微补充一下体力，方便随时冲上去支援……”
“那你支援什么了？”
荧抱着胳膊，挑眉看她。
“支援……呃……”
派蒙支吾了半天，眼神飘忽，最终选择了把锅甩出去：“是夏黎！他说你一个人能搞定，让我别去添乱的！”
夏黎正剥着最后一颗栗子，闻言指尖动作都没顿一下，而后就头也没抬地拆台：“喂喂喂，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了。”
“你刚才明明……”
“我说的是‘那边有荧在，不用慌’。”
夏黎抬起头，语气不紧不慢，“你说的这叫‘别去添乱’？”
“差不多嘛！”
两人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
荧看着他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无奈已经快溢出来了。
她转头看向夏黎。
后者抬眼对上她的视线，眼里漾起点点心虚的笑意，下意识就把手里刚刚剥好的栗子递了过来：“要尝一尝吗？这可是节日提供版的糖炒栗子。”
派蒙也立刻附和：“对对对！超好吃的！”
荧盯着他们看了两秒，冷哼一声伸手拿过那枚最后的糖炒栗子，一把丢进了嘴里。
栗香在舌尖化开，甜糯的味道压下了几分战后的疲惫。
“……这还差不多。”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向了戴因。
派蒙看着荧的背影，又看了看夏黎，小声嘀咕：“荧她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啊……”
夏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快步跟上去：“应该没有，她要真生气，刚才那颗栗子就会砸我脸上。”
派蒙：“……有道理。”
话落，她也跟了上去。
战场中心，戴因听到脚步声，缓缓收回了目光。
刚才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他强行压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沉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情愫。
“旅行者，你还有什么事吗？”
荧站定在他面前，开门见山，“我来索要这次行动的报酬。”
戴因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我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反而先提起了另一件事：“深渊司铎焚毁深渊法典的行为，势必会招致深渊教团的追责。”
“据我所知，这附近就有一个深渊教团的据点，你要是寻找你哥哥的话，我们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派蒙一下子飘到他跟前，皱着眉头嚷嚷，“喂喂喂，这也太不靠谱了吧！我们好不容易才毁掉那个装置，结果线索就只有‘碰碰运气’吗？”
“深渊教团的据点向来隐秘，能找到大致方位已经很不容易了。”
戴因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转身朝地底甬道的另一头走了过去：“我刚好要去调查一下那个据点的情况，几位若是感兴趣的话，就一起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充满了笃定，一副吃定了他们会跟上的架势。
派蒙被噎了一下，瘪着嘴跟荧一起走向了岩层更深处。
夏黎也像先前那般，迈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陆续踏入常年无人踏足的昏暗甬道，四周半点微光也无，连荧光菇和发光苔藓，都在路上渐渐绝了踪迹。
一路走来，只有荧腰间悬挂的流明石还在散发着恒定的冷光，将四人的影子远远拖在身后。
戴因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后飘，落在夏黎身上。
落在那张他眼中“非人类”的脸上……
方才旅行者斩出那一剑时，明显借助了那个炼金造物释放的精纯元素。
那种浓度的岩元素，绝非寻常炼金术士能够封存。
跨越星海而来的旅者，接住一个元素造物，打开了地脉的入口……
他如果能够复刻这种手段，或许就在情况万分危急之时，为坎瑞亚人保留一条真正的退路，送那些徘徊在世界上的灵魂正常回归地脉。
这么想着，他逐渐放慢脚步，回头看向夏黎，问道：“还未来得及请教，这位是……？”
“夏黎。”
夏黎双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着眼，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放慢脚步，等夏黎走到身侧，侧头问道：“这位是？”
“……夏黎？还真是个好名字啊。”
戴因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可再仔细想，记忆里又没有能对应的人影……
他认识的人里，也没有这般“气质”的。
或许，这只是他的错觉？
由于夏黎身上那层认知屏蔽的刻意倾斜，戴因并没有将这个名字和璃月现任岩神联系起来。
戴因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又说不出在哪里听过。
不过，为了同胞们能有个在所有事情都以最坏结果收尾时派上用场的退路，他还是放了一切偏见，问出了他关心的那个问题：“能冒昧问一下，你方才使用的炼金造物，是从何处得来的吗？”
夏黎看了一眼戴因，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了。
“啊，你说那个啊。”
“那是我前阵子在层岩深处的遗迹里捡的，看着像个老物件，说是古时候岩神用来剔牙的凿子，我看着好玩就收着了。谁知道碰巧就派上用场了。”
“哇……原来这么厉害吗！”
派蒙立刻配合地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你怎么总揣着个奇奇怪怪的石头片，原来是古董啊！”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跟真的一样。
戴因：“……”
他看着夏黎一脸坦然的模样，又看看派蒙煞有介事的表情，一时间竟分不清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了。
他活了五百年，见过的炼金造物数不胜数，可从没听说过什么“岩神使用过的凿子”。
而且那种一眼就和市面上那些元素瓶一毛一样的东西，怎么会是什么凿子呢？
但对方说得笃定，戴因又抓不住破绽，只能把话咽了回去，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打算等回去后再好好调查一番。
荧在旁边看着，强忍着笑意，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说起来……戴因，你好像很在意刚才灵魂回归地脉的事。”
提到这个，戴因的神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因为不死诅咒的缘故，坎瑞亚人的灵魂从灾变那天起，就被地脉彻底排斥了。”
“就算肉体消亡，灵魂也只能在世间游荡，既融入不了地脉，也不被世界记录，就像……无根的浮萍。”
他看向身后那片战场的方向，语气轻了些：“但你刚才那一剑，硬生生撕开了地脉的缝隙，让哈夫丹和周围那些人的灵魂进入了地脉。”
“这是我五百年来，第一次看到同胞的灵魂得到安息。”
戴因顿了顿，目光里闪过近乎奢望的微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尝试掌握复刻这一手段的方法。”
“哪怕……只作为万不得已时的最后退路。”
他说得委婉，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以他对那个人的了解，荧……或者按照某些说法中的降临者，并不具备撬动地脉法则的能力。
方才那一剑中带来救赎的力量，另有源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这件事暗暗压在了心底，想着等这次事情了结，无论如何都要查清那所谓“炼金造物”的底细。
荧听完，若有所思地侧过头，看向走在队伍最后面的夏黎。
戴因不清楚内情，她却再明白不过了。
这一切的一切，哪里是什么炼金造物的功劳？
分明是这位岩神大人动了恻隐之心，借着她那一剑的由头，松动了地脉的规矩，给那些漂泊了五百年的灵魂开了一道回家的门。
地脉的接纳从来不是偶然，是有人刻意开了那扇门……
夏黎没有接住荧的目光。
他偏着头，望着四周的岩缝，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荧也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这位同伴永远揣着一肚子谜语，做事从不明说的性子，索性也不再关注，收回了视线。
而戴因，则因为陷入自己内心的执思中，再加上对夏黎容貌的第一观感过于深刻，全然没注意到两人之间这短暂的眼神互动。
前方，通道渐宽，隐约可见新的遗迹轮廓。
看着那片好像是被拖进底下的宫殿，荧忽然开口，向戴因询问起了有关深渊教团的情报：“对了，戴因你那里有什么关于深渊教团的情报吗？”
戴因脚步微顿，沉默了很久，才沉声道：“我对深渊教团的事情知道得也不多，只是隐约听说，他们真正的终极计划，叫做「命运的织机」。”
“命运的织机？”
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总感觉自己抓住了她抵达这个世界的重点，心头当下一凛。
戴因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冷淡地叙述着：“他们想要改写天理定下的命运，把坎瑞亚受过的苦，十倍、百倍地还给这个世界，还给所有高高在上的神明。”
荧提起精神，内心却忍不住吐槽：还说什么所知不多，结果一上来就直接给人家终极计划的老底揭了，这叫知道得不多吗？
派蒙听得云里雾里的，虽然没太懂“改写命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对重要情报的直觉，还是让她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只有夏黎一人依旧像是在后花园散步那般，散漫地跟着，对这个足以撼动提瓦特的计划半点反应都没有。
“你的哥哥，现在就在他们那边。”
戴因忽然话锋一转，将话头转移到了荧最在意的事情上，“但我并不认可他选择的道路。”
“深渊的力量，只会带来灾祸，五百年前的坎瑞亚已经证明了这一点……用深渊的力量复仇，最后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就像当年的坎瑞亚一样。”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身上背负着什么，只是……我眼中的那条路尽头，没有救赎可言。”
荧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但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了在渊下宫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篝火噼啪作响，夏黎的脸隐没在火光里，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说过：“五百年的仇恨，足够把人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现在，她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荧沉默了很久，等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了清亮，十分坚定地说：“感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戴因……”
“事实上，哪怕知道了许多，我对哥哥的选择仍抱有很多疑惑……不过，我会亲自找到他，问个清楚的。”
戴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样的神态，五百年前，他也曾见过类似的。
那个金发少年的眼里，也曾有过这样干净而坚决的光。
只不过后来，那双眼睛的主人走上了另一条路，与他分道扬镳，再也没有回过头。
戴因垂下眼眸，手指无声攥紧了。
怀揣着复杂的心事，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作为一位合格的向导，在前边带路了。
他的脚步依旧沉稳，但不过这一次，那个总是一个人在前走着的背影，在身后三人小队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单薄了……
队伍里，派蒙飘到荧身边，小声问：“荧，你没事吧？”
荧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望着前方戴因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对着岩壁发呆的夏黎，心中思绪翻涌，脚下步子却没有停。
随着队伍的前进，通道尽头，开始隐约传来了深渊的气息。
那是比方才浓郁数倍不止的深渊气息，混着地底湿冷的霉味与黑泥腐烂似的腥气，顺着甬道铺卷过来，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两侧的岩石表面，也因为不正常的能量波动，而出现了类似腐蚀过后的细小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