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坑洞越密。
有些地方甚至整块岩壁都酥了，手指一碰就能抠下碎末来。
派蒙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地方……看着好吓人。”
在她抱怨的时候，夏黎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甬道与洞窟交界的地方，双手往袖子里一拢，望着前方那片灰暗，笑眯眯地开口：“我就送到这里了吧。”
派蒙一愣：“诶？”
“再往里的深渊浓度，啧啧……”
夏黎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这么凶险的地方，我这娇弱的身子骨可受不住，万一熏着磕着，回去少说也得养上十天半月，还是不去凑热闹了。”
戴因：“……”
荧：“……”
派蒙：“……”
三人看着夏黎，完全不知道这娇弱一词从何说起。
戴因的目光落在那张“比丘丘人还像魔物”的脸上，沉默了足足三秒。
那张“比丘丘人还像魔物”的脸上，怎么看都和“娇弱”二字不沾边。
荧和派蒙则是同时想起了这位伙伴曾经的光辉事迹：在蒙德正面压制风魔龙，在璃月海浪里一拳打碎魔神奥赛尔的脑袋，在稻妻更是把整个鹤观都抱起来当玩具耍了……
就这，还娇弱？
荧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派蒙则是一脸“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夏黎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笑眯眯地转头看向派蒙：“派蒙也跟我一起留下吧。”
派蒙一愣，指了指自己：“欸？我也要留下吗？”
“当然。”
夏黎理所当然地点头，“前面那地方可是很危险的，咱们两个吉祥物，还是往后面稍稍吧。”
派蒙：“…………”
在极度的无语中，她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谁是吉祥物啊”。
可对上夏黎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时，话到嘴边又忽然哑火了。
派蒙瘪了瘪嘴，把话咽了回去。
荧深吸一口气，看了夏黎一眼，一时分不清这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但她隐约能猜到几分。
他不进去，自有他不进去的理由。
可是……谁家好岩神说自己是娇滴滴的吉祥物啊？你这么搞，就不怕璃月人民知道后，当场梦碎吗？
在内心的不断吐槽中，荧深吸一口气，转向戴因说：“我们走吧。”
戴因疑惑地看了夏黎一眼，但并未多想。
两人转身走入通道深处。
派蒙看着两人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留了下来，在后面远远地喊道：“荧，你一个人也一定要小心啊！”
荧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向着派蒙挥了挥。
两人的背影很快走远了，消失在了前方的黑暗中。
甬道口，转眼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派蒙飘在夏黎身边，有些担心地往通道深处张望：“荧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
夏黎的声音带着笑，“她可是本岩神认可的伙伴，区区深渊，还奈何不了她。”
派蒙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你为什么不一起进去呀？你明明那么厉害……”
夏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甬道深处那一点渐渐消失的冷光，目光幽深。
他当然不是不想跟着。
只不过以他如今的身份，天然就站在了某些事物的对立面。
有他在，荧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空的。
身上背负着古国遗民的全部期望，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位王子殿下都不会让自己涉险。
保持一定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所以，在看不到那道冷光后，他才轻声解释了缘由：“……因为有些相见，不方便有我在场。”
“诶？”
派蒙没听懂，夏黎也没解释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在了原地。
在等待的过程中，夏黎像是祝愿，又像是自言自语的，为此行送上了祝愿：“但愿此行……能让你所愿皆成，所行皆坦途。”
……
另一边。
荧跟着戴因穿过最后一段甬道，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很开阔的地底洞窟，一眼望不到头。
可她的脚刚迈出甬道口，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向上扯了一把。
明明脚还踩在地面上，可整具身体受到了那份异常引力的拉扯，陷入到了一种轻微不适，但遍及全身的刺挠感中。
荧皱着眉感受了一下，忍不住低声吐槽：“难怪夏黎那家伙一到门口就不进来了，合着他早就知道这里面不对劲啊……”
说话间，她抬头打量洞窟内的环境。
可她一抬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只见她眼前的洞窟穹顶上，倒扣着一座完整的古城。
殿宇、石柱、高塔，全部倒悬向下。
本该扎根大地的城邦，此刻悬在头顶的岩层上。
倒垂的石柱上刻着褪色的古符文，碎石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城市中央，一座倒置的石池盛着青绿色的池水，静静悬在高处。
黑泥顺着颠倒的屋檐，一滴一滴地坠向地面。
荧看了好一会，忽然问戴因：“这里也是坎瑞亚留下的遗迹吗？”
戴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否认道：“不，建立这座城市的文明，要早于坎瑞亚。”
“不过那个文明似乎和坎瑞亚一样，触及了某些禁忌，以至于早早消亡了，后来深渊教团占据此地，经过一番改造后，才制造出了先前那台针对诅咒的装置……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在这个里面。”
荧听着，目光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城市中心那座倒置的水池吸引了。
池水青绿，静静悬在高处，不曾有半点滴落的痕迹。
荧看着那一眼池水，恍惚间却好像在那倒悬的池水底下，看到了一片悬在水面上方的星河。
那是亿万光点沉在深水里，缓缓流转的画面，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倒扣进了池水中。
不过那个画面极其短暂，只是一瞬就没了踪影。
再定睛看时，水面恢复如常，什么也没有。
荧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问戴因：“这也是坎瑞亚的遗迹吗？”
戴因摇头：“建立这座城市的文明，要早于坎瑞亚，不过他似乎触及了某些禁忌，以至于早早消亡了。”
“深渊教团占据此地后，改造了遗迹，才造出了那台试图抹除不死诅咒的装置。”
荧听着，目光仍在四处打量。
恍惚间，她在城市中心的倒立水池中，看到了一片悬在水面之下的星河。
那个画面极其短暂，只是转瞬即逝，可那匆匆一眼所见的星空，却比在外界天空下所见的都要来得真实。
这其中的差异，寻常人就算亲眼看到了，也不会察觉，可她不一样。
她是见过星空的……
在荧眼中，那片星空并不像是幻象，反而像是她真的透过水池，望见了另一片深不可测的宇宙。
戴因注意到荧的目光，随口道：“别在意，那只是占星术中的某个分支，透过水面看到星空是很正常的。”
他说得随意，荧却没有接话。
她脑袋里回想着那匆匆一眼中分外真实的星空，陷入了沉思。
刻意将城市与池水倒悬，真的就只是为了看一眼头顶触目可及的星空吗？
而且，在她记忆里，那位从蒙德来的莫娜小姐，似乎就是用类似的方式，一眼看穿了夏黎的伪装。
能揭露神明真容的占星术，怎么也不像是戴因口中说的那样简单。
荧正想着，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紧接着，古城下方，亮起数道暗紫色的光。
一道道传送门在古城阴影里成形，深渊的气息再一次暴涨。
戴因立刻拔出来了剑，沉声提醒道：“旅行者，小心，那是深渊教团的传送门，有麻烦的家伙过来了。”
荧瞬间回过神来，抬眸就见最近的传送门内走出了两个深渊使徒。
其中一人抬手，止住了戴因的动作。
“止步吧，戴因斯雷布。”
“王子殿下，只见旅行者一人。”
另一人转向荧，面具下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意外地平和：
“旅行者。王子殿下，已在前面等候多时。”
戴因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荧就率先做出了决定。
“没事，我自己过去就好。”
戴因看了她一眼，终是目光复杂地放下了剑。
他双手抱臂，退到了广场边缘，与那两个深渊使徒，对峙了起来。
荧深吸一口气。
一个人，走向古城正下方的空地。
头顶上，巨大的古城投射下大片阴影，荧腰间悬挂着流明石，孤身一人闯入了这片厚重的阴影。
流明石散发的冷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光影斑驳，四周耸立着无数传送门，门后看不清具体的事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隔着传送门或打量，或好奇，或警惕地看着荧。
荧单刀赴会，身后影子随她的脚步而不停变化，但却始终与周围的事物格格不入，与头顶古城投下的阴影，更是始终隔着一层。
她越走越近，最终在阴影尽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那个熟悉的背影，静静站在前方，背影和她记忆里那个哥哥，完全重合又完全陌生。
荧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此时的心情，但脚步却很实诚地停了下来。
听到脚步声停下，空慢慢转过了身。
看见荧的那一刻，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动容。
很快，又被掩饰了过去。
他像五百年前那般，自然地对着妹妹开口了：“荧，你不该和戴因斯雷布搅合在一起，那个人，只会往你脑子里种下对深渊的偏见。”
哥哥的声音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带着股让人心安的温柔。
荧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喊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呼喊，让空怔愣在原地，他嘴里想要说的话也停了下来。
恍惚间，他们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旅行开始的时候。
可这一切，终究是不同了。
空很快回过神来，还想要再说点什么时，就见自己的妹妹正带着泪光看着自己。
她说：“这五百年来，一定很辛苦吧，哥哥……”
“坎瑞亚灾变，不死诅咒，还有你肩上担着的东西，这些……我都知道了。”
这一次，轮到空沉默了。
荧向前两步，声音很轻，却带着固执：“我知道过去发生了很不好的事，也知道哥哥现在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可是……这些，并不是我们一开始选择抵达提瓦特的目的啊。”
荧向空伸出来手，袒露了积压在心底的想法：“跟我走吧，哥哥。”
“我们一起离开提瓦特，去一个没有天理、没有深渊、没有仇恨的地方……”
“好吗？”
空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曾经干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一点点，静下来。
望着阔别五百年之久的妹妹，他终于再一次开口了：“……这些东西，是那个新任岩神，夏黎，告诉你的吗？”
荧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空再一次沉默了。
他很了解七神，也很了解岩石的全能，究竟能做到些什么。
既然有那位二代岩神开口，那他的过往，他的伤疤，想必早已暴露在了妹妹面前。
在提瓦特，一个人了解的越多，对这个世界的绑定就会越深。
空原本是没打算将妹妹卷进来的，但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他的预期似乎要落空了……
过了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我当初还真是看走眼了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自嘲：“但谁能想到，最让人放心的那个人……居然会成为摩拉克斯的继承人呢？”
荧没有接话，看哥哥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
在妹妹期盼且担忧的注视下，空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来一片冰冷的决绝。
“抱歉，荧，我没办法答应你的邀请。”
“坎瑞亚的血，子民身上的诅咒，天理欠我们的账……我都放不下，我肩上扛着他们所有人的希望，不能就再一次离开了……”
说话间，他往后退了一步，一片慢慢涌起的黑雾将他的身影渐渐包裹。
“在深渊淹没神座之前，我与天理，尚有一场未完结的战争。”
“荧，我已经走过了一次完整旅途。所以，你也要像我一样抵达终点，才能在自己的眼中，留下这个世界的沉淀。”
“我们终将重逢，但不是这里，不是现在。”
“旅途的终点再见吧，妹妹……”